第二天一早,蘇婉瑜便帶著沈初妘啟程回了京城。
馬車走得又快又穩,可車裡的人卻是一路都未曾展顏。
沈初妘靠在蘇婉瑜懷裡,脖子上的淤青雖然塗了藥,但依舊腫著,稍微一動就牽扯著疼。
她安安靜靜地縮在娘親懷中,不說話也不鬧,這讓蘇婉瑜心裡越發難受。
馬車進了京城城門,消息便如同長了翅膀一樣飛了出去。
鎮國公府的人聽到自家小郡主遇到刺客的消息,全都慌了神。
沈初妘的馬車還沒到府門口,遠遠就看見國公府的大門敞開著,
門口站了一圈人。
大長公主被嬤嬤攙扶著站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幾個婆子和丫鬟,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焦灼。
馬車剛停穩,大長公主就顫巍巍地迎了上來,不等沈初妘自己下車,蘇婉瑜先掀了帘子下來,沖大長公主搖了搖頭,示意她別急。
可大長公主哪裡等得住,腳下一步沒停,直接走到了車旁。
沈初妘在車裡聽見外祖母的聲音,連忙掀開帘子探出頭來,勉強擠出一個笑臉,「外祖母,妘兒沒事。」
話還沒說完,大長公主的目光便落在了她脖子上那幾道觸目驚心的淤青上。
老人家原本還算鎮定的臉色瞬間就變了,眼眶一下子紅了,伸手顫顫巍巍地拉住沈初妘的手,聲音都帶了哽咽。
「我的乖孫女……這是哪個天殺的乾的?脖子都成這樣了,你怎麼還說沒事?疼不疼?快讓外祖母好好看看。」
大長公主說著就要湊近了細看,沈初妘怕她老人家著急,連忙從車上下來扶住她的胳膊,聲音軟軟的,「外祖母,真沒事,大夫已經看過了,上了藥,過幾日就好了。您別擔心,妘兒不疼。」
她嘴上說著不疼,可大長公主分明看見她說話時扯動了脖子,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老人家心疼得不得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一把將沈初妘摟進懷裡,拍著她的背連聲說「可憐見的」。
沈初妘被外祖母摟著,聞著老人家身上熟悉的檀香味,原本一路忍著的委屈忽然又涌了上來,眼眶也有點發熱,但她使勁憋住了,不想讓外祖母更擔心。
大長公主拉著沈初妘進了府里,吩咐人去請太醫。
不多時,宮裡也得了消息,皇帝和太后紛紛派了太醫院的院判親自來國公府診治,還送了好幾箱珍貴藥材和各色補品,說是給華瑤郡主壓驚的。
太后來的是身邊最得力的掌事嬤嬤,拉著沈初妘的手噓寒問暖了半日,走的時候眼眶也紅紅的,再三叮囑要好生養著。
沈初妘被一圈人圍著關心,心裡又暖又酸,乖乖地坐在榻上讓人給她換藥、診脈,一句抱怨的話都沒說。
可另一邊,鎮國公府的男人卻是炸了鍋。
鎮國公沈鎮岳在朝堂上聽完消息便告了假趕回來,一進門就直奔沈初妘的院子。
他看完了女兒的傷勢後沉默了很久,臉上沒什麼表情,可攥著袖口的手卻在發顫。
他站在原地許久沒說話,最後只沉聲道了一句爹去查,便轉身出了門。
府里的下人都知道,國公爺越是這樣沉默,心裡的火氣就越大。
沈初妘的大哥沈君霄是出了名的沉穩持重,平日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可看到自家妹妹脖子上的淤青時,他那張溫潤如玉的面孔瞬間冷了下來,薄唇緊抿成一條線,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他蹲在沈初妘面前,伸手想碰又不敢碰,最後只輕輕替她攏了攏衣領遮住傷痕,聲音啞得厲害,「是大哥沒護好你。」
沈初妘搖搖頭,想說不是大哥的錯,可沈君霄已經站起來走了出去。
二哥沈君澈性子急,脾氣也爆,在軍中歷練了幾年,一身武藝和火爆的脾氣一樣出了名。
他一聽說妹妹被人掐了脖子,當場就把手裡的茶盞摔了個粉碎,一腳踹翻了椅子,紅著眼就要往外沖。
「誰幹的?老子去把他腦袋擰下來!」
他娘蘇婉瑜一把拽住他,「你上哪兒找人去?連你爹都沒查出來是誰,你去了也是白去!」
沈君澈氣得胸膛劇烈起伏,一拳砸在門框上,木屑飛濺。
他忍了半天才低聲吼道,「那也不能就這麼算了!我妹妹從小到大連根手指頭都沒被人碰過,那人敢掐她脖子,我非把他碎屍萬段不可!」
沈君霄從書房出來時剛好聽見弟弟這句話,他面色沉靜地走過來按住沈君澈的肩膀,聲音平靜卻帶著冷意,「人總會找到的。到時候,我不攔你。」
兄弟倆對視一眼,沈君澈狠狠點了頭。
可眼下他們確實找不到那人。
沈初妘只記得那男人戴著銀色的面具,受了傷,肩膀上被她用簪子扎了一下。
其餘的都記不清了,那人來得快去得也快,連聲音都沒聽真切幾句。
沈鎮岳派出去的人查了兩天,除了城南護城河附近找到的一些模糊痕跡外,什麼線索都沒有。
那些痕跡到了護城河就斷了,水下有暗渠,人早不知道順著水道去了哪裡。
華瑤郡主在別院遭遇刺殺的消息很快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樓酒肆里到處都是議論的人,有人說是山匪流寇誤闖了別院,有人說是衝著鎮國公府去的,還有人猜測是朝中有人要對鎮國公不利。
各種說法傳得沸沸揚揚,越傳越離譜,甚至有說那刺客是江湖上排名前幾的殺手,專程來取郡主性命的。
沈初妘聽到這些傳言的時候正在喝藥,差點嗆出來,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
那人才不是什麼專程來殺她的呢,那人自己都狼狽得不行,分明是被人追殺的。
可這些話她沒法跟外人解釋,只能由著他們去傳。
至於某人,此時還遠在千里之外。
大軍回程的路上,謝遲淵騎在馬上,肩上的傷還未好全,但已經不妨礙行動了。
他身上罩著玄色的大氅,風吹過來的時候衣袍獵獵作響。
這三天他都在趕路,軍中的消息往來頻繁,但他並未刻意去打聽京城裡的事。
直到隊伍停在一處驛站休整的時候,燼隨從前方折返回來,臉色有些古怪。
他翻身下馬走到謝遲淵身邊,低聲道,「王爺,京城那邊傳來消息,說鎮國公府的華瑤郡主前幾日遇刺了。」
謝遲淵握著韁繩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遇刺?」
「聽說是有人在別院潛入了郡主的閨房,傷了郡主。」燼隨壓著聲音,「郡主脖子被人掐傷了,不過還好沒有大礙,已經回了京城。太后和陛下都派了太醫去瞧,賞了不少東西壓驚。」
謝遲淵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前方的官道上,面色沒什麼變化。
可握著韁繩的指尖卻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
脖子掐傷了。
他記得自己當時用的力氣確實不小,那截脖頸細得像一折就斷,他為了制住她,手下不由得用了勁。
她皮膚白,稍微碰一下就會留印子,他鬆開的時候隱約看見幾道紅痕。
可他沒想真的傷她。
謝遲淵垂下眼,長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半晌,他淡淡「嗯」了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麼無關緊要的消息,催馬繼續前行。
可燼隨總覺得,自家王爺催馬的動作好像比方才快了幾分。
不一會兒大軍抵達京城。
京城的南門外擠滿了百姓,男女老少將道路兩旁圍得水泄不通,黑壓壓的人頭一眼望不到頭。
周邊滿是身穿鎧甲的士兵持戈而立,將人群攔在道路兩側,維持著秩序。
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空氣中瀰漫著凱旋的歡騰氣息。
大軍遠遠出現在官道盡頭的時候,百姓們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聲。
「回來了回來了!攝政王和太子殿下回來了!」
「聽說攝政王把玄武國皇帝的腦袋都砍下來了!」
「咱們大周又多了個附屬國,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人群中議論聲此起彼伏,滿是興奮和自豪。
有老人拄著拐杖站在前排,看著遠處漸漸靠近的軍旗,渾濁的眼睛裡閃著淚光。
有孩童騎在父親的脖子上,伸長了脖子張望,嘴裡喊著「要看將軍」。
隊伍最前方,謝遲淵騎著一匹通體漆黑的駿馬,身姿挺拔如松。
玄色的戰甲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肩上的披風在風中翻卷。
他面上沒什麼表情,薄唇抿成一條線,目光平靜地望向前方。
旁邊的太子騎著白馬,面上帶著溫和的笑意,頻頻朝兩旁的百姓揮手致意,引來一陣又一陣的歡呼。
可謝遲淵卻始終沒有側目,他脊背挺直地坐在馬上,仿佛周圍的熱鬧與他無關。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當馬蹄踏入城門的那一刻,他腦子裡浮出來的第一個念頭,竟是那小慫包的脖子上的傷好了沒有。
那日掐得確實重了,不知道留了多少痕跡。
謝遲淵閉了閉眼,將這念頭壓了下去,面色如常地催馬前行。
身後是漫天的歡呼和慶賀,身前是京城寬闊的朱雀大道。
大軍浩浩蕩蕩地穿過城門,鐵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整齊的聲響。
而人群之中,沒有人知道那位萬眾矚目的攝政王心裡,此刻正惦記著一隻小兔子脖子上的淤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