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唯幀笑著走過去，「我瞧瞧這肩頭的傷 怎麼舊傷沒好，還添了新的？莫不是闖了哪家姑娘的閨房，被人家撓的？」
他嘴上調侃著，目光卻已經落在傷口上，眉頭不著痕跡地皺了皺。
謝遲淵抬眼掃了他一下，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一隻小兔子撓的。」
莫唯幀先是一愣，隨即笑出了聲，「小兔子？什麼樣的兔子能把你謝遲淵傷成這樣？我看哪裡是兔子，分明是只藏著爪子的貓。」
他嘴上打趣不停，手上卻半點不拖沓，打開藥箱取出烈酒、金瘡藥與乾淨紗布，俯身去解謝遲淵的衣襟。
場面比預想中更狼狽。
先前草草敷的藥早被血水衝散，皮肉翻卷著，邊緣凝著暗紅的血痂，一看就是又被外力狠狠崩開過。
他忍不住抬眼瞥了下謝遲淵，卻發現這人根本沒看傷口，目光虛虛落在窗外的黑夜裡，明顯是走神了。
莫唯幀心裡犯了嘀咕。
他認識謝遲淵十餘年，見慣了這人受傷時面不改色的模樣，冷得像塊千年不化的玄冰，幾時見過他這樣魂不守舍的樣子？
就連當年在戰場上被流矢貫穿肩胛，這人也是一聲不吭地把箭拔了繼續指揮，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謝遲淵的確沒留意手上的動作，思緒早飄回了半個時辰前的丞相府。
他本是為尋父親當年的舊信而去，那老狐狸藏了十餘年的證據，他必須拿到。
可丞相府今夜布了天羅地網，像是早算準了他會來，暗衛數量比平日多了三倍。
他取了東西往外闖時，不慎觸發了廊下的機關，背後結結實實挨了一刀，被追殺到城外。
那時還下起了雨，在破廟裡居然遇到了小姑娘。
那是國公府的華瑤郡主沈初妘。
聖上親封的郡主，沈家捧在掌心裡的明珠。
他曾在宮宴上遠遠瞥過一眼，滿殿珠光寶氣里，她穿一身鵝黃羅裙，倚在沈夫人身邊笑，頰邊兩個梨渦淺淺的，像只小雀兒，嬌氣得風一吹就倒。
那時他只當是尋常貴女，轉頭就忘了。
後來自己威脅她帶自己回了別院，怎麼也想不到，會是這樣荒唐的情形。
他本沒想真傷她，不過是制住人嚇唬兩句，那小姑娘就哭得眼淚跟斷了線似的，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看著膽子比芝麻還小。
可就是這麼個看著一碰就碎的人，居然敢趁他不備，拔了頭上的金簪，對著他肩頭的傷口狠狠紮下來，那一下又快又准，半點不含糊。
「……還真是只張牙舞爪的兔子。」他低聲自語，唇邊浮起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
「嘀咕什麼呢？」
莫唯幀剛好打好最後一個結，拍了拍手，「好了，包紮完了。我可提醒你，這幾天千萬別動武，傷口再崩開我可救不了你。本來刀傷就深，又被扎了這麼一下，不好好養著，往後陰雨天都得疼。」
謝遲淵回過神，淡淡應了聲「嗯」，拉過一旁的裡衣披上，遮住了肩頭的白紗布。
「知道了，有勞。」
「跟我客氣什麼。」莫唯幀收拾著藥箱，「三天後就得動身回京了，路上顛簸，你自己留意點。我留了兩瓶藥膏和內服的方子，記得按時換。」
他說完往門口走，到了門邊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謝遲淵已經重新坐回榻上，側臉的線條冷硬如刀刻，可那雙沉在暗影里的眼睛裡，卻浮著一點莫唯幀讀不懂的情緒。
莫唯幀搖了搖頭，推門走了出去。
屋裡徹底靜了下來，只剩下窗外夜風的嗚咽。
謝遲淵指尖又撫上了那枚玉扳指，指腹一圈圈地轉著，腦海里不受控制地又浮現出那張淚盈盈的臉。
他當時制住她的時候，手上力道沒收住。
她脖頸那麼細，皮膚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稍微用點力就紅了一片。鬆開的時候，那幾道青紫的指印印在上面，刺目得很。
還有她的腰，他壓上去的時候，一隻手箍在她腰間，隔著薄薄的寢衣，能摸到細軟的腰線，輕得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折斷。
溫熱的觸感隔著衣料傳過來，燙得他掌心微微發緊。
謝遲淵猛地回神，眸色沉了沉，起身走到桌邊倒了一杯冷茶，仰頭一飲而盡。
冰涼的茶水滑過喉嚨，才把心底那點莫名的躁動壓了下去。
與此同時，別院的松鶴院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李大夫提著藥箱匆匆趕來時，沈初妘正縮在床榻里，身上裹著厚厚的錦被，只露出一張小臉。
她眼眶腫得像核桃，鼻尖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脖頸處幾道青紫色的指痕蜿蜒著，在白皙的肌膚上觸目驚心。
蘇婉瑜坐在床邊握著女兒的手，臉色難看得要命，見大夫進來，連忙起身讓開，「李大夫，快看看我女兒這脖子。」
大夫上前兩步，俯下身仔細察看那處傷痕，指尖輕輕碰了碰邊緣，沈初妘疼得嘶了一聲，下意識往母親懷裡縮了縮。
「回夫人，」
大夫直起身，神色凝重，「郡主肌膚嬌嫩，這掐傷看著沒破，可淤血積得深。萬幸沒傷到筋骨，只是離咽喉太近，當時力道再重幾分，怕是要傷著內里。」
蘇婉瑜的心一下揪緊了。「老臣開兩副活血化瘀的藥膏，每日早晚各敷一次，再配幾副湯藥內服，養個七八日也就消了。只是這兩天腫痛會厲害些，還請郡主多擔待。」
「有勞大夫了。」蘇婉瑜聲音發緊，轉頭吩咐嬤嬤，「端香，跟著大夫去取藥，仔細著點。」端香應聲領著大夫出去了。
蘇婉瑜轉身把女兒摟進懷裡，一下下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裡帶著心疼的怒意，「該死的狂徒，竟敢傷我國公府的人，若是抓住了，定將他碎屍萬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