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似乎都是這樣。
戚妄總是以各種理由指使李萊德。
口渴了要喝水，杯子遞到唇邊又說太燙；冷了要加衣，披上又說太厚；想出去走走，走到一半又說累了要抱。
李萊德從不厭煩。
他想要的東西下一秒就被捧了上來，順帶還有幾句不輕不重的安撫。他的情緒像一潭不會起風的水，無論丟進什麼石頭都只激起一圈馬上就平息的漣漪。
那些「好」「嗯」「馬上」「你想要什麼」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總是那麼溫和。
這反倒是讓戚妄更煩躁了。他以為只要自己足夠煩人，對方總會有不耐煩的那一天。
但李萊德沒有，他似乎是戴著一張永遠不會裂開的面具，那些被他故意拋出去帶著稜角的話落進那片深藍色的湖水裡，連個響聲都聽不見。
更讓他覺得透不過氣的是自己，他的心跳總是很快，喘不過氣。他知道那是不安。
那些事無巨細的關心像溫水一樣包裹著他。
把手伸進去很溫和沒有任何不適應，可倘若整個人都浸進去，便會溺水。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
是怕那些好是假的，還是怕那些好是真的，又或者兩者都不是。
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回應一個既不需要他回報也不會被他推開的人。
某天，他靠在貴妃榻上，手裡把玩著李萊德垂落下來的一縷發尾，隨口問道：「是不是只要我留在這裡，你什麼都能給我？」
他的語氣隨意，目光落在指尖那縷黑色微卷的髮絲上，一圈一圈地繞著。
李萊德沒有抬頭。他正半跪在榻邊替戚妄剝一枚橘子，指尖將白色的筋膜一條一條地撕下來，露出橙黃色的果肉。
「我的所有都是你的，戚戚。」
「那我要當篡火者的王。」
李萊德沒有猶豫。
「好。」
「我是認真的。」
他坐直了身體，翡翠色的眸子直直地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李萊德將剝好的橘子放在碟子裡，拿帕子擦了擦手，然後抬起眼帶著笑意看他。
「我也是。」
「那你把你手底下的人帶給我看看。」
戚妄的身體微微前傾，有些咄咄逼人道：
「我要你當面宣布篡火者易主。」
「好。」
一個字，乾淨利落。
戚妄看著他，那幾根還拈著髮絲的手指慢慢鬆開了，那縷微卷的黑色髮絲從他指間滑落，垂回李萊德的肩側。
.........
（私設白也還沒加入，後面就加入了）
墨連一行人走向盜道古藏中心的教堂大廳。那條走廊他走了無數次，但這一次他總覺得腳底下的地毯比平時更軟，像是在暗示什麼不太尋常的事。
他側頭看了一眼走在他旁邊的赤同，壓低聲音：「王怎麼突然要召見我們所有人了？」
「誰知道呢？」
赤同聳了聳肩，他看起來比墨連要平靜得多。
藍嶼走在他倆後面。
「說不定有什麼任務呢？王好久沒一口氣叫我們這麼多人了。」
黃和走在最後面，年紀大了，腳步慢一些，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跟著。
幾乎剛踏進大廳，幾個人就頓住了。
陽光從高窗上那些彩色的玻璃碎片中漏下來，在灰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五顏六色的光斑。
那些光斑從門口一直延伸到教堂的最深處，落在那把白銀王座上，落在王座之上那個端坐著的身影上。
王座之上坐著的並不是他們的王。那是一個穿著深綠色長袍的美人，袍子的領口和袖口繡著暗金色的紋路，在彩色的陽光下閃著一層幽淡的光。
長發垂落下來，幾乎拖到地面，幾縷髮絲從椅背的邊緣滑落，在空氣里懸著。他懶懶地靠著椅背，一隻手支著下巴，另一隻手擱在扶手上，指尖漫不經心地叩著扶手，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他的整張臉過分漂亮，漂亮到生出了幾分鬼魅之相。五官的每一處都十分精緻完美，像是被人用極細的筆蘸著月光細細描過一遍，眉眼間卻偏又帶著慵懶而輕佻的冷漠。
那雙翡翠色的眸子在彩色的光影中微微彎了一下，含著幾分似有若無的笑意。
而他們的王，站在那個人身後，正側頭對那人低頭說著什麼，聲音壓得很低，周圍的光影將他的輪廓映得柔和了些，只有幾縷微卷的黑髮垂下來，快要觸到那人搭在扶手上的指尖。
見幾位盜聖來了，李萊德抬起頭，他沒有鬆開那隻還搭在對方肩上的手，只是將另一隻手中那根深色的手杖輕輕拄了拄地面。
「既然都來了，那我就宣布，從此以後，我不再是你們的王了。」
他微微側身，將王座上那人的臉完整地露了出來。
「這位，是你們的新王。」
「？！」
墨連是最先反應過來的，但他的反應是一臉震驚。他是認識戚妄的，畢竟他跟著王的時間很早。
他記得王跟他那位搭檔的關係，明明不太好，不然王為什麼要讓自己去偷對方的東西？那時候王的眼神他可還記得，無比深沉。
他本以為那是兩個人之間的什麼深仇大恨，結果現在告訴他那是情仇？
赤同也曾聽墨連提過這個人，此時不禁有些好奇，目光在戚妄身上多停了兩秒。
「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王座上那道深綠色的身影懶洋洋地開口了，「那你們的前任上司......我覺得留著浪費我開工資的錢，所以開除了吧。」
教堂里安靜了一瞬。
幾個人同款震驚臉。
被開除了？被自己親手建立的組織開除了？被自己「一手帶起來」的新王開除了？過河拆橋也不是這麼個拆法啊。
戚妄歪了歪頭，欣賞他們臉上精彩紛呈的表情變化。他的目光從墨連臉上滑到赤同臉上，從赤同臉上滑到藍嶼臉上，又從藍嶼臉上滑到黃和臉上。
「那我自願無償給你打工啊，親愛的。」李萊德的聲音從身後響起來，語氣裡帶著一絲笑意。他沒有生氣，甚至微微勾起了唇。
聽到前半句的幾個人還沒反應過來，那句「親愛的」就直接砸進了幾個人的耳朵里。
墨連的表情從震驚變得複雜起來。他想起那些年他替王偷過的東西：那個木偶，那些藥瓶，那件斗篷......
他那時候還覺得王只是太過謹慎，什麼都要留一手。原來那些東西不是留來挾持的，是留來想念的。
最為反應大的是黃和。
他年紀大了，有些事情就看得比較封建。
他看了看王座上那位深綠色長袍的美人，又看了看站在美人身後溫和得不像他的王，在腦子裡重新排列組合了一遍這兩個人的關係，最終得出一個讓他有些恍惚的結論——雖然新王很貌美......但這應該是個男的吧？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沒錯，那雙翡翠色的眼睛、那截蒼白的下頜、那副懶懶靠著椅背的姿態——是個男的。
但這又是怎麼在一起的？
黃和沉默了很久，決定先把這個問題放一放，等以後有機會再慢慢想。
墨連還好，畢竟從王以前讓他做過的那些事來看，他多少猜到了幾分。但他一直以為那只是王單方面的……執著。
他沒想到對方現在也坐在這把椅子上了。那不就是變相的確認關係？
赤同愣了幾息，然後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搞半天人小情侶打情罵俏呢。
藍嶼已經眼冒星星了。她的腦迴路和其他人不太一樣，在別的盜聖還在努力消化「王沒了」和「新王是個大美人」這兩件事的時候，她已經跳過「這是怎麼回事」進入了「太好嗑了」的階段。
戚妄才不吃李萊德這套。他偏過頭，給了對方一個不置可否的笑，像是懶得接他的話，然後又轉回去看向王座下方那幾個人，突然想起了什麼。
「篡火者的教義也該改了。」
他輕描淡寫道。
黃和定了定神，躬身道：「敢問王，要改成什麼？」
「什麼以終焉盜神白銀之王的名義太難聽了——」
戚妄的聲音拖得很長，
「改成以源初巫神祈邪之王的名義。」
「愣著幹什麼？」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好像到表衷心的環節了。
幾個人對視了一眼。墨連最先動了，右手指尖抵在眉心，微微低頭，聲音莊重地開口道：「篡天道，奪乾坤，以源初巫神祈邪之王的名義——」
赤同跟上，然後是藍嶼，最後是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黃和，四個人同時說完了最後半句：「願篡火者愈發壯大。」
戚妄微微頷首，還算滿意，隨即又像忽然想起什麼重要的事一般，側過頭看向李萊德：「我的財務庫呢？」
李萊德沉默了片刻。「月初發過工資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但更多的是縱容。
「那就當獎金吧。」
戚妄說完，抬起手，一塊沉甸甸的金磚憑空出現在他掌心。
他隨手一扔，金磚在空中划過一道短而有力的弧線，精準地落向赤同的方向。赤同下意識伸手接住了，他被那股重量墜得手臂往下沉了一寸，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塊貨真價實的金磚，還有些發蒙地站在原地。
戚妄沒有停。第二塊、第三塊、第四塊……金磚一塊接一塊地出現在他掌心，被他不緊不慢地扔出去。
有的飛向墨連，有的飛向藍嶼，有的飛向黃和。它們一塊不落地被接住。直到每個人都捧著一塊或幾塊金磚站在原地，以一種被年節紅包砸懵了的神情看著他。
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塵，將最後一塊金磚拋向李萊德，然後漫不經心道：「好了，獎金。好好干。」
李萊德接住那塊金磚，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深藍色的眼睛在彩色玻璃透進來的光中顯得格外溫和：「既然都有獎金了，你要不要順便給我也開一份工資？」
戚妄微微側過頭，翡翠色的眸子在那片光影中眯了一下。隨後他開口道，聲音裡帶著一絲懶洋洋的笑意：
「你？你倒貼。」
李萊德笑了，沒有反駁。他垂下手，將那枚金磚收入袖中。
那幾個人還站在王座下方，手裡捧著沉甸甸的金磚，表情各異，但全都在等一個下一步的指示。戚妄卻沒有再發號施令。
他懶懶地靠回椅背，抬起手指漫不經心地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圈。
「今天的會就開到這兒，你們可以散了。」
墨連一行人退出教堂。教堂的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將那一片彩色的光影和那兩道一坐一站的身影關在了裡面。
門合上的那一刻，戚妄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些。他偏過頭，側過臉看向李萊德：「你沒什麼要問我的？」
李萊德在他身邊蹲下來，仰頭看著他，目光從那道冷硬的下頜線一路攀上去，落在那雙翡翠色的眼睛裡。
「有，」他說。「——你開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