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頭,那個吻落在了戚妄的鎖骨上慢條斯理地一寸一寸地熨帖過他緊繃的皮膚,帶著溫度從鎖骨緩慢地移到了肩窩。
戚妄的身體下意識瑟縮了一下,那些酸痛還沒褪去,他的腰腹深處湧起一陣輕微的痙攣。
他的眸子裡滿是震驚的怒意,翡翠色的瞳孔微微收縮,映著那張近在咫尺的還在他鎖骨上慢慢流連的臉。
「李萊德。」
「你適可而止。」
一聲輕笑傳來,那笑聲像是從喉嚨深處溢出來的,帶著全然不掩飾的惡意:「適可而止?你可從來沒教過我這種東西。我倒是覺得,你軟著聲音求我的時候……應該很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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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妄的睫毛顫了一下,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看著那些漂浮的花瓣被細小的水波推來推去,像一群無家可歸的船。
他沉默了片刻,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冷淡:「你想要什麼?永生的儀式,也不是不能舉辦第二個。」
那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李萊德的手指在他發間停住了,然後慢慢地一根一根抽離。
戚妄感覺到身後那道目光正落在他後腦勺上,沒有移開。
「我只想要和你在一起。」
「如果你不願意,我們就耗著。一遍又一遍。」
他的拇指在戚妄顴骨下方的凹陷處輕輕蹭了一下,擦去一顆還沒來得及滑落的水珠。
「你推開我一次,我就靠近你一次。你推開我一百次,我就靠近你一百次。你有一千種辦法推開我,我就有一千零一種辦法回來。我不明白——」
「——你明明很渴望被愛。為什麼真有人願意用全身心去對你好的時候,你卻又拼盡全力推開這份愛?」
他的手指從後面伸過來,穿過戚妄耳側的濕發,小心地貼上了他的臉。掌心是溫熱的,帶著水汽的濕潤,貼在那片被池水泡得微涼的臉頰上,有些燙。
戚妄的身體微不可察地僵了。
他能感覺到自己肩膀的線條正在不自覺地繃緊,由于敏感忍不住的想收縮。
但他在心裡告訴自己:不要動。
他在心裡把那幾個字又重複了一遍,將那股從脊椎底部湧上來的感覺壓了下去。
他的呼吸穩住了,睫毛半垂著,看著那張越來越近的臉,看著那雙深藍色的眼睛。
他感覺自己的體溫有些低,這讓他能清晰地分辨出對方掌心傳來的暖意,像一小團不眠火。
他的體溫在得到永生後更低了。也就因為剛剛一直泡在池水裡才回溫了些,但遠遠達不到正常人的標準。
李萊德的體溫對他來說有些燙。
「我也不明白……你口中的愛到底是什麼?」
他的手從水面上抬起來,濕漉漉的,帶著水珠和花瓣的殘跡,覆蓋住了李萊德貼在他臉上的那隻手。
他帶著那隻手,在自己的臉上緩慢地遊走,沿著自己的下頜線緩緩向下滑,指尖從顴骨滑到下頜,從下頜滑到脖頸,划過那些被水汽潤濕卻還殘留著淡紅色痕跡的皮膚。
「是喜歡我這副皮囊?」
他的聲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刻意蠱惑。
水汽在兩個人之間升騰著,將光線揉成一團柔軟朦朧的暖色,將兩個人的身影模糊成兩團正在緩慢靠近的影子。
「還是我的身體?」
他將李萊德的手引到自己的喉結處,讓對方的指腹貼在那顆微微凸起的正在因為說話而上下震動的骨頭上面。
「亦或者……我的聲音?」
那些問題一個接一個地落下來,如同隕石一顆顆砸在了以保護為任的月亮之上。
他的睫毛抬起來,那雙翡翠色的眼睛隔著水汽看著李萊德,目光里的情感說不清道不明,像是隔著一層半透明的紗在看著什麼。
「這些對我而言,都只是身外之物。」
「無論是哪一種——我都有辦法複製出一模一樣的。」
「我可以複製一個一模一樣的我。那麼,你能夠分清嗎?」
他感覺到自己的聲音正在被水汽帶著往上飄,在兩個人之間那道越來越窄的縫隙里來回反彈,像一條正在緩緩吐著芯子的準備引誘亞當的毒蛇。
李萊德的呼吸在戚妄退開之後變得很輕,輕到幾乎像是忘了怎麼呼吸,那雙深藍色的眼睛隔著氤氳的水汽看過來,目光里有什麼東西在不可逆地發生著變化。
戚妄保持著那個姿勢,那個乖巧的、嘴角微彎的、像一隻收起了利爪的貓般的姿勢,翡翠色的眼睛溫馴地看著對方,看著那雙深藍色里正在翻湧的東西。
李萊德笑了。
那是一個很短的氣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一點沙啞,以及……淡淡的自嘲。
他的手指沒有從戚妄的喉結上移開,但收了力,不再是撫摸,而只是安靜地貼著,像在聽那顆正在跳動的心。
「你真的很厲害。戚妄。」
「每一次。每一次我都以為這次能接住你的時候,你就換了條路走。你永遠都知道往哪裡捅最疼。」
戚妄的笑容沒有變。
但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很短,那是一盞被風吹動了一瞬的燭火,熄滅之前晃了一下。
」然後呢?」戚妄問。他的聲音還是輕的,還是帶著那種糖漿般的黏稠與甜膩,「你想明白了?」
李萊德沒有回答那個問題。
他的手指從戚妄的喉結上滑開,沿著脖頸的側面緩緩向上,經過耳後那片被水汽浸潤得微微發燙的皮膚,最後停在了戚妄的後腦上。
「我也想知道愛到底是什麼,讓人如此執著,讓人飛蛾撲火受盡折磨。」
「你問我,是否能夠分清複製品。」
「你想知道我是怎麼想明白的嗎?」
他換了種語氣,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問我愛的是你的皮囊,還是你的身體,還是你的聲音。你說這些都可以複製——一模一樣的皮囊,一模一樣的身體,一模一樣的聲音。」
「可我這一千四百六十一天裡,每一天都在想,如果站在我面前的不是你,如果那只是一個長著和你一樣臉的人,我會不會也像現在這樣——」
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眼睛看著戚妄的,像兩口被月光照亮的古井,裡面的水是清的,但深不見底。
「——會像現在這樣,只是想碰一下你的頭髮,手就開始發抖。」
戚妄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只有一瞬。像一面鏡子被什麼東西從背面輕輕敲了一下,表面什麼也沒碎,但底下的那張銀箔已經裂了。他的嘴角還保持著那個弧度的輪廓,但裡面的內容已經被抽空了,剩下的只是一個空殼,一個還來不及收回去的、已經失去了表演意義的形狀。
」……你在說什麼。」
戚妄開口了。他的聲音還是軟的,但底下的冰面已經重新浮上來了,像一層被攪動了又迅速重新結上的薄冰。
」我在跟你說愛可以複製,你跟我在說什麼?」
」因為這就是我分得清的方式。」
李萊德的手從他後腦滑下來,順著他的脊背,貼著那些被水泡得溫熱的脊椎骨,滑到水中。
他的另一隻手也從戚妄的掌心下抽出來,收回自己身側,水波在他收回手臂的時候盪開一圈溫柔的漣漪。
他往後退了半步,將自己和戚妄之間的距離拉開了一臂,然後重新抬起頭看他。
」你複製一千個一模一樣的戚妄放在我面前,我也分得清。不需要理由。」
「或許你們東方人更喜歡稱之為……命中注定?」
李萊德的聲音一直很平淡,連語調都沒怎麼起伏。
「贗品到底是贗品,無論真品存與否。」
李萊德重複道。
他的聲音從戚妄身後傳來,隔著一層水汽和燭火搖曳的暗影。
「就算他長著和你一模一樣的臉,說著和你一模一樣的話,連笑起來時嘴角的那個弧度都分毫不差,他也是複製品。」
他停了一下。
戚妄聽見身後有水聲,是李萊德將手從水中抬起來水滴落回池面的聲響,細細的,碎碎的,像一場被壓縮了的小雨。
那隻手重新落下來,落在戚妄的後頸上,指腹貼著那片皮膚薄得能看清底下青色血管紋路的地方。
」如果有一個一模一樣的你站在我面前,」李萊德的拇指在戚妄後頸的凹陷處輕輕地按了一下,像在摸一隻蜷縮著不反抗的貓的耳後,」我會親手——以最不痛苦的方式,殺了他。」
戚妄的後背在水面下微微繃了一下。他沒有回頭,下巴依然擱在交疊的手臂上,面朝著池壁的方向。
」為什麼?」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依然是輕的,但底下的冷意已經像冰面上的裂紋一樣、從中心向四周蔓延開去,細細密密的,不可逆的,一點一點地啃噬著那些他好不容易才裝出來的溫馴和順從。
身後的沉默持續了兩三秒。
」贗品,」他說,手指從戚妄的後頸滑到他肩頭,落在那片被齒痕覆蓋的皮膚上,指尖沿著最深的那一道咬痕的邊緣緩緩描過去,」是對獨一無二的褻瀆。」
」你長了一張臉,長了一副骨頭,長了一顆會說話會罵人會推開人的心,那不是誰的功勞。就是運氣。是巧合。是漫漫宇宙中的唯一。
」但如果有個東西頂著你一模一樣的臉出現在我面前,看著我的眼睛,說著你可能說的話,我會覺得噁心。
他的指腹停在那道齒痕的末端,沒有再動。水汽在他們之間升騰、旋轉、聚散,將燭火的光揉碎成一片斑駁的、不停變幻的金色碎屑。
」但我不會讓他疼。我不會讓他頂著你的臉露出痛苦的表情。我會很快地用很乾淨的手段讓他消失。因為他那張臉……不該用來做別的表情。」
這句話說的很平,只是一陣輕風。
可戚妄的腦子裡那座固若金湯的高塔晃了一瞬。
太重的話不能落在太輕的年紀,太輕的話也不能落在密度太大的心上。
以最不痛苦的方式。不是因為他愛屋及烏,而是因為他不希望贗品頂著你的臉痛苦。
這些話像一隻只被釘在牆上的蝴蝶,翅膀可以繼續振動,但已經飛不走了。
戚妄的嘴唇在手臂的陰影中微微抿緊了,那條線繃得發白。
那些字太輕了。
以至於總是在半空中碎掉,只剩下一些細微的碎片,落在他那些被水泡得發皺的傷口上,溶解進去,滲進血液里,讓他的每一寸血管都泛起細密卻無處可逃的疼。
他不明白。他從來都不明白。
這個人為什麼能說得出這種話?
他為什麼能說得這麼輕巧?
他恨李萊德。
這個念頭落下來的時候,像一粒被磨了很久的卵石,已經圓潤光滑,沒有了最初的稜角,但依然是沉的,硬的。
砸在心裡,還是疼的。
他恨這個人。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恨了。
恨他什麼?
恨他能擁有愛。
恨他那雙永遠看得清的眼睛,恨他那張永遠不說的嘴,恨他把自己所有的不堪都裝進那雙深藍色的虹膜里卻不發一言的沉默。
恨他被自己推了一千次、一萬次、依然會在第一千零一次的時候在池子裡替自己解開頭髮上的結。
他也恨李萊德能愛。
他恨這個人愛得這麼篤定,這麼坦蕩,這麼不求回報又永不枯竭。
像一口永遠不會幹涸的泉,無論周圍是沙漠還是凍土,都在那裡流著,溫熱清澈,不知疲倦。
而他戚妄站在泉邊,口乾舌燥,卻寧死不肯低頭喝一口,因為他一旦喝了,就再也無法假裝這世界上不存在這樣的東西了。
所以他要毀掉它,所以他不承認它。
他要證明這口泉是假的,是能複製的,是隨便舀一瓢水摻點顏料就能冒充的。
他要把泉眼堵上,把水流引開,把整個泉池變成一片什麼都沒有了的廢墟。
然後他就可以站在廢墟上告訴自己:看,你沒什麼好嫉妒的,從來就沒有過什麼值得嫉妒的東西。
他更恨的是,他自己做不到。
他做不到像李萊德那樣。做不到毫無保留地給出,做不到被撕碎了還會自己把自己拼起來,然後重新遞過去說」你再試試」。
做不到愛一個人愛到能說出這種瘋狂到極致,溫柔到極致,卻讓人脊背發涼又讓人眼眶發熱的話。
他厭惡李萊德。
因為李萊德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鏡子,照出了他戚妄自己。
照出了那個只會推開,只會逃跑,即使被愛了也只會用尖刺回報的……膽小、懦弱、永遠學不會愛的戚妄。
所以他恨。
所以他推開。
所以他每一次都要說最難聽的話,做最傷人的事,把對方捅到血肉模糊再退後一步說」你看吧,這就是你愛我的下場」。
他以為這樣就能證明些什麼。他以為這樣就能讓李萊德終於看清了,終於死心了,終於像所有人一樣離開了。
可是沒有。
至死方休。
他恨這四個字。
這四個字像枷鎖,像繩子,像一套環環相扣的鎖鏈,將他和李萊德綁在一起。
可恨意到了最深處,和別的東西的界限就模糊了。
像墨水被滴進水裡,初時是一團漆黑,後來就散了,暈開了,分不清哪裡是墨,哪裡是水,只是一片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清的混沌。
ps:戚戚這種行為不僅僅是迴避型依戀人格,更是童年依戀模式固化與強迫性重複。
起初面對李萊德的母親時,由於對方在他還未遇見戚風便對他好,所以他勉強能夠彆扭的接受一點點。
可遇見戚風後,他收到的痛苦更是遠遠大於愛。
長久以往,他已經不能在「被愛」了。他潛意識裡就認為自己失去了被愛的資格證
愛對他來說是不對的,他實際上心理已經接受痛苦了,他的心就是痛苦的形狀,也只能接受那種很極端的東西。
哪怕只是面對一些溫和正常的關係時,他也會覺得煩躁不安,下意識逃避、否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