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妄隨手推開一扇鎏金大門。
門內是一個巨大的會客廳，穹頂高得看不到頂，水晶吊燈從天花板上垂落下來，千萬顆切割過的棱面折射著壁燈的光。
暗紅色的牆面，深色木質護牆板上鑲嵌著金色的藤蔓紋樣，從牆角一路蔓延至天花板，在燭台的映照下粼粼閃光。壁爐里燃著真火，火苗舔舐著雕花木柴，噼啪作響，將整間屋子烤得暖融融的。
暗紅色的天鵝絨沙發圍成一圈，中間擺著一張矮几，几上擱著一隻未拆封的銀質茶壺和兩隻倒扣的杯子，
戚妄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失了興趣。他沒有多停留一瞬，轉身離開，赤著的腳踩在走廊的地毯上，衣擺下擺在身後掃過一道暗色的弧線。門在他身後慢慢合攏。
他又推開了下一扇門，再下一扇。
藏寶室、花房、兵器庫、藏畫室、一間又一間他叫不出名字也懶得去看清楚的地方。
沒有一個是他要的。
也沒有一個有出口。
終於，在他推開一扇門的時候，一陣帶著潮濕水汽的溫熱霧氣從門縫裡涌了出來。
那霧氣拂過他的臉，伴隨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花香，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像夢一樣氤氳的空氣里。
他停了一下，然後將門完全推開了。
熱氣撲面而來。
裡面有一方巨大的水池，池壁是奶白色的玉石，打磨得光滑如鏡，邊緣嵌著一圈深金色的紋路，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白金色的帘子從天花板上垂落下來，一半挽起，一半掩垂，半遮半掩地遮住了水池的大半，帘子的邊緣綴著細碎的流蘇，在熱氣中輕輕擺動。
帘子的材質很薄，幾乎能透光，讓那些蒸騰而起的水霧在其表面凝成細密的水珠，在燭火與壁燈的映照下折射出碎金般的光。
簾後是一方巨大的池子，四周用白色大理石砌成，邊緣圓潤光滑，被水汽常年浸潤得溫潤如玉。
池水是奶白色的，像被磨細了的珍珠粉融在水裡，隱約可見水底鋪著同樣白皙光滑的卵石。
水面上漂浮著新鮮的花瓣，深紅的、淺粉的、淡紫的，還有星星點點的金色蕊心，被水波推著緩緩旋轉，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熱氣從水面升起來，裊裊的，繚繞的，裹著清冽又微甜的香氣。
那些霧氣攀上白金色的帘子，攀上大理石的邊緣，將整間屋子包裹進一個柔軟的繭里。
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地毯，比走廊里的更厚，踩上去的時候腳趾幾乎整個陷了進去，暖氣從地板下面滲上來。
房間的奢侈是無聲的。沒有金碧輝煌的張揚，沒有堆積如山的炫耀，一切裝飾都是恰到好處的典雅。
牆角的香爐是整塊青玉雕成的，沒有拼接的縫隙，吐出的煙細而直，像一根根豎立的絲線。
燭台是銀質的，但銀面被處理成了啞光，不反射刺目的光，只將火光含在表面。
就連那些垂落的帘子的掛鉤，都被鑄成了蜷縮的冬青葉的形狀，葉脈的紋路清晰可見，指尖觸上去甚至有細微的凹凸。
戚妄回手，將那扇鎏金大門合攏了。
他一步步向水池走去。他的長髮在他身後拖曳著，從肩側垂落，發尾掃過地毯，暗色的燭火投在上面，折出幾縷若有若無的幽深的光。
他在池邊站定。低頭看著那片奶白色的水面，漂浮的花瓣在熱氣中微微顫動。
他垂著眼，睫毛上掛著細密的水珠。
隨即抬手，解開衣領最上方那顆被扣好的紐扣。金質的扣子在他指間翻了一下，脫出扣眼。
深色的大衣從他的肩上滑落，無聲地墜落在深駝色的地毯上，堆疊成一團暗影。
接著是裡面的襯衫，領口敞開後，露出鎖骨下方那些深淺不一的痕跡——齒痕、抓痕、指印，在氤氳的熱氣中顏色愈發鮮亮。
他將衣物褪盡，堆在池邊。赤裸的皮膚接觸到飽含水汽的溫熱空氣時，激出一陣從尾椎一路攀升到後頸的細密顫慄。
池水溫熱，比他想像的要熱一些，但又沒有到燙的地步，
腳尖先觸到水面，然後是腳心、腳踝、小腿。
水波順著他的動作向兩側推開，將那些漂浮的花瓣推到池邊，又慢慢回攏。他的身體一點一點地沒入水中。
水流漫過他的膝蓋、他的大腿、他的腰際，漫過那些他不想去數到底有多少道的深淺不一的痕跡。
當水流涌過某些因為過量的摩擦而破了皮的地方時，一陣像針尖輕輕刺入皮膚一樣的細密刺痛從那些傷口處蔓延開來，順著神經末梢一路竄到他繃緊的脊背上。
他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從喉嚨深處溢出來的悶哼。那聲悶哼很短，他本能地咬住了嘴唇，將後面的聲音截斷了。
他閉了一下眼，等那陣刺痛退成可以忍受的熱脹感，然後才重新慢慢地將脊背靠上池壁光滑的大理石邊緣，溫熱的水流包裹住他的肩膀，將那些緊繃的肌肉一點一點地鬆開。
他抬臂。如藕似的玉臂從奶白色的水面上升起來，水珠沿著小臂滑落，在燭火下折出碎碎的光。
指尖勾住白金色帘子的邊緣，輕輕一拉，那片薄如蟬翼的帷幔便從一側滑向另一側，將他的身影掩在了簾後。
半透明的帘子上水珠密布，將他的輪廓化成一個模糊的黑色的剪影——及地的長髮垂落在身後，在水面上散開。
那個影子坐在水中，一動不動，只有偶爾抬臂時，帘子上的水珠才會跟著晃動幾下。
他取了一旁的皂角。
陶製的盒子，鑲嵌著幾顆綠寶石，打開後散發出一股清冽的草本香氣。他用指尖挖了一小塊，在掌心裡搓出細密的沫，然後將那些綿密的白色泡沫抹在發尾上。
長發浸了水之後變得沉甸甸的，貼在他的後背和肩側，隨著他的動作在水面下慢慢浮動。
戚妄一點一點地往上搓洗，手指穿過那些濕透了的糾纏在一起的黑髮，搓、揉、捋。
沒多久，他的胳膊就開始酸痛了。
從肩胛到上臂，再從前臂到指尖，整條手臂都在發出那種酸脹的被反覆使用到極限之後的顫抖。
濕透的頭髮重得像一捆浸了水的繩索。
他的動作慢下來，最後停了，兩條手臂垂落在水面上，指尖觸著那些浮動的花瓣，不再動了。
那兩米多長的頭髮，在他走路時完全拖在了地上，如今洗起來也費勁得很。
每一縷都需要被分開、被搓洗、被水流沖淨，然後再拿起下一縷。
他靠在池壁邊緣，微微喘了口氣。
水汽模糊了他的視線，將那些遠處的東西全都揉成一片看不出形狀的混沌色塊。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浸在水中的頭髮，那些黑色髮絲在水流中緩緩飄動著。
或許他該剪頭髮了。
這個念頭從他腦海里冒出來的時候，他正用手指拈著一縷還沾著泡沫的發尾，漫不經心地想著。
剪短一點，洗起來就不這麼費勁了。
不用拖在地上，不用在洗澡的時候花上一個多小時來對付這些沒完沒了的長髮。
他幾乎可以想像自己剪短了頭髮之後的樣子，清清爽爽的，站在鏡子前，隨便拿手攏一攏就能出門。
然後他又想到了李萊德。那個人每次看到他的頭髮時，目光都會在那裡多停留片刻。
真是神經病。
他垂下眼，將指尖那縷沾滿泡沫的發尾浸入了水中，看著那些泡沫在溫熱的池水中慢慢化開，變成一片渾濁的白。
腳步聲從走廊深處傳來。
ps:這幾天課好多……
（攤成煎餅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