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妄的面色沒有變化。他當然沒指望自己能瞞過對方的感知,隨意地坐下後,當著對面人的面,將那枚耳釘丟了出去。
藍寶石在桌面上彈了兩下,叮叮噹噹的,滾到桌沿,被李萊德伸手按住了。
「不喜歡?」
「挺喜歡的。」戚妄端起茶抿了一口,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可惜被某人碰過,髒了。」
他抬起眼,翡翠色的眸子隔著茶盞的白瓷邊緣看向對面,嘴角勾出一個挑釁的弧度。
李萊德面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恰巧此刻菜上來了,熱騰騰的蒸汽從盤子裡升起來,將兩個人之間的空氣染上一層模糊的白,像一層薄紗,暫時遮住了那些快要溢出來的東西。
他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他將耳釘收入袖中,動作很慢,指尖在寶石上多停留了一秒才鬆開。
再抬起那雙深藍色的眼睛時,嘴角重新彎起了,恢復了慣有的溫和得體,挑不出任何毛病。
「先吃飯吧。」他將碟子往戚妄面前推了推,連語氣都是恰到好處的關切,「你很久沒吃東西了。」
戚妄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李萊德捕捉到了裡面一閃而過的東西:對這種永無止境的溫柔遊戲的深入骨髓的厭倦。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什麼放進嘴裡,嚼了兩下,沒嘗出味道。
他把筷子放下,瓷筷擱在碗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不想吃了,走吧。不是想讓我去盜道古藏嗎?」
他站起身,動作乾脆利落,深色大衣的下擺掃過桌面,差點帶翻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茶湯在杯沿晃了晃,幾滴濺出來,在白桌布上洇開一小片褐色的痕跡。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拂了面子,饒是慣會偽裝忍耐的李萊德,也不禁冷下了臉。
他沒有站起來,就那樣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深藍色的眼睛從下方看著戚妄,像一汪被攪動了底泥的深潭,渾濁看不見底的東西正在慢慢地翻湧上來。
那些東西本來被他壓在最深處,用溫柔和克制一層一層地蓋住,可現在,那些蓋子正在一塊一塊地被揭開。
「好啊。」
他嘴角那個弧度還在,但已經不再是溫柔了,像一把被慢慢抽出鞘的刀。
「你上趕著想被我囚禁,我哪兒有不從的道理?」
戚妄的眉心剛剛蹙起,甚至來不及說一個字,李萊德的指尖已經動了。
空間盜取。
光線的變化來不及被眼睛捕捉,一切都在同一個剎那完成。
戚妄的眼前先是一片攪在一起的模糊色塊——橘黃的燈光、白桌布、對面那張冷下來的臉,然後那些色塊被打碎了,重組。
拼成了一幅他從未見過的全新畫面。
七彩斑斕的琉璃窗透光進來,將整座大殿染成一片夢幻般的顏色。陽光穿過那些鑲嵌在窗格里的彩色玻璃——深紅的、寶藍的、翠綠的、琥珀色的。
它們在灰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彩色的光斑,像被打翻了的顏料盤,在巨大的畫布上肆意流淌。數以千萬計的珍寶陳列在神殿之間,它們被安放在玻璃展櫃裡,或者直接擺在石質的台座上,在彩色光的映照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每一件都在呼吸,都在發出無聲而貪婪的低語。
盜道古藏。
這是一座被宏偉到令人窒息的神殿。穹頂高得幾乎看不到頂,那些描繪著聖經故事的壁畫在天花板上模糊成一片斑駁看不清楚的顏色。
兩側的立柱上雕刻著天使和聖徒,他們的眼睛不知道是用什麼寶石鑲嵌的,在光線的變化中一明一暗,像活著的一樣,注視著每一個走進來的人,注視著他們的貪婪、他們的渴望、他們不可告人的秘密。
戚妄一時間差點被那些珍寶晃到眼睛。
他下意識地抬手想擋住那片過於刺目的光,手指剛抬到眼前——下一刻,他的後背撞上了什麼冰冷堅硬的東西。
白銀的王座。
矗立於教堂最深處,凌駕於所有珍寶之上。
那是一把巨大的雕刻著繁複紋樣的白銀座椅。
椅背高過頭頂,頂端雕刻著兩片展開的羽翼,羽翼的每一根羽毛都被雕琢得纖毫畢現,仿佛下一刻就會扇動。
扶手兩端雕刻著展翅的天使,天使的面孔低垂著,眼睛半閉,神情悲憫又冷漠。
座椅的坐墊是深藍色的絲絨,被他的重量壓出一個凹陷。
他整個人被壓在了王座上,後背抵著冰冷的金屬,肩胛骨的每一寸都被那片沒有溫度的銀白色表面硌著,寒意透過衣料滲進皮膚,滲進骨頭。
多麼可笑,作惡多端的惡魔被壓入聖潔天使共繞的王座,成為盜賊最至高無上的珍寶。
李萊德站在他面前,一隻手按在他肩上。那力道不大,但像一枚釘子,將他釘在了這把不屬於他的椅子上。
他低著頭,深藍色的眼睛從上方俯視著戚妄,目光晦暗不明,好似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徹底碎掉了之後又重新拼起來。
那些碎片被勉強粘合在一起,縫隙里滲出的不是膠水,是血,是這麼多年積攢下來,從未被看見,從未被接住的血。
「戚妄,你知道我最討厭你什麼樣子嗎?」
他突兀的開口道。
戚妄看著他,翡翠色的眼睛在那片七彩的光中亮著。
他的手指在王座的扶手上攥緊了,指甲嵌進那些雕刻的縫隙里,嵌進天使的羽翼之間。
他的呼吸急促了一瞬,胸腔猛地起伏了一下,又被他壓了下去。
「……你討厭我什麼樣子,關我什麼事。」
李萊德的手指慢慢收緊了。
指節嵌進戚妄鎖骨的弧度里,他的拇指壓在戚妄的頸側,指腹底下是那條正在加速跳動的動脈,一下一下的,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拼命扑打翅膀的鳥。
他俯下身,深藍色的眼睛在那片七彩的光中暗得像深海兩萬里以下連光都抵達不了的永恆黑暗。
「我最討厭你——」他的聲音低下來,「明明在乎,偏要裝作不在乎。明明疼,偏要說不疼。明明想留下,偏要推開。你推開我多少次了?你算過嗎?」
他的手指從戚妄的鎖骨滑到他的下頜,指腹沿著他的下頜線一寸一寸地滑過去,然後他捏住,迫使戚妄抬起頭,不得不看著自己。
戚妄的睫毛顫了一下,像蝴蝶被針釘住之前最後的那一下振翅。
那雙翡翠色的眼睛裡映著李萊德的臉。
「你在鬼道古藏里找了她四年。」
「你有沒有想過,我也在找你?四年。一千四百六十一天。你有沒有想過,我也在找你?」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大了些,底下的陰鬱幾乎要藏不住。
「不過也是,想來你也根本不會在意這些。無論我怎麼剖析自己,怎麼將自己的心捧出來給你看,你都只會讓它變得更加鮮血淋漓。」
他的手從戚妄的下頜滑到他的臉頰,掌心貼著他的顴骨,拇指擦過他眼瞼下方的那一小片皮膚。
「我逼你了嗎?神經病。」
戚妄罵道。他的聲音比預想中更啞,比預想中更不穩。
他討厭自己聲音里的那一點點顫抖,那一點點出賣他的東西。
他用盡全力讓自己的眼睛維持住挑釁的光,那種「我不在乎」的光,但那些光在邊緣處已經開始碎裂了,像冰面上那些正在蔓延的裂紋,隨時都會塌下去。
「你不是喜歡利用我嗎?」李萊德沒有生氣,甚至笑了一下,「現在,我的價值遠高於世界上的任何存在。你可以通過我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別糾纏我了。你覺得你算什麼東西?早晚有一天會被時間殺死的軀殼罷了。」
明明被制住的人是自己,戚妄依舊面帶挑釁,仿佛自己才是那個上位者。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哪怕那片冰冷的白銀硌著他的肩胛骨,哪怕那隻手還扣在他的肩上,哪怕他整個人都被困在這個王座里,被困在那雙深藍色的眼睛下面。
他不肯低頭,不肯後退,不肯讓任何人看到那個藏在最裡面正在發抖,想要逃跑又不知道該往哪裡跑的小小的自己。
李萊德俯身,湊到他耳邊。呼吸拂過他的耳廓,溫熱的,帶著一點茶水的苦味。
他的嘴唇幾乎貼著戚妄敏感的耳垂。他的聲音低到像是從夢境的盡頭傳來的。
「可是……我的愛不允許。」
「我對你,至死方休。」
至死方休。
四個字,每一個都像一顆釘子。戚妄的瞳孔縮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幾乎看不出來,但李萊德看出來了。
他什麼都看得出來,他一直都看得出來,他只是不說,只是假裝自己看不出來。
「你的愛,令我感到噁心。」
戚妄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很用力。他的聲音是冷的,但他的眼睛不是。
李萊德猛然掐住了他的脖子。
五指收攏,指腹壓在他喉結兩側的凹陷里。戚妄的呼吸被截斷了,空氣在氣管里發出一個細碎的聲響。
他的臉迅速變紅,從顴骨一直蔓延到耳根,然後從紅轉白,像一朵被人捏在指間,正在慢慢失去水分和顏色的花。
「明明已經受制於人……你還是不願意說一句軟話嗎?」
李萊德的聲音里充滿了濃烈的不甘與病態。
「你……也配?」
剩下兩個字落下的瞬間,李萊德懲罰似的吻了上去。
不是吻,是撕咬。是牙齒撞上嘴唇的那一下鈍痛,是血腥味在兩個人之間炸開的那一剎那腥甜。
他的嘴唇壓著戚妄的,用力的用疼痛告訴自己這是真的,這個人在這裡,這個人終於不能逃了。
戚妄嘗到了血的味道,自己的,也可能是對方的,分不清了。那個味道在兩個人的唇齒之間瀰漫開來。
他伸手去推他。手掌抵著李萊德的胸口,掌心下面是一顆正在瘋狂跳動的心臟,那顆心跳的太快了。
戚妄的手指在那片正在起伏的溫熱胸膛上蜷縮了一下,下一刻,兩隻手就被扼住,壓過頭頂。
李萊德用一隻手就扣住了他的兩隻手腕,指節環在他腕骨最細的地方。他的手指陷進戚妄腕間的皮膚里,留下幾道正在慢慢泛紅的指痕。
他幾乎全部壓在了戚妄身上。
單膝強硬地擠進他腿間,膝蓋抵著王座深藍色的絲絨墊面,將戚妄的身體卡在一個被完全打開且無處可逃的位置。
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被擠走了,被壓成了薄薄的一層。
七彩的琉璃光從穹頂傾瀉下來,落在他們身上,將這兩個糾纏在一起的身影染成一片斑斕,不真實的像是教堂穹頂上那些聖徒與天使一樣被定格在這一刻的顏色。
那些光太美了,美得不應該在這樣的時刻照在這樣的人身上。
但美從來不會挑選它的落點。
它落在珍寶上,落在血上,落在兩個正在互相傷害、互相吞吃、互相不肯放手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