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殷霽

2026-09-09 21:30:58 作者: 睡果不榮
  戚妄深吸了一口氣,轉頭就走。

  垂在身側的手不知何時攥緊了衣角,指節泛白。

  那枚藍寶石耳飾在他發間閃了一下,荊棘纏繞著玫瑰,碎鑽的光冷冽而細碎。

  李萊德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後,隔著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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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一片較為繁華的地帶後,李萊德開了口。

  「休息一會兒嗎?那兒有餐廳。一會兒就要轉走了。」

  天樞界域像一台精密的機器,每隔一段時間所有街區都會轉動一次,此刻他們腳下的這片土地,再過不久就要被轉到另一個方向。

  戚妄沒有回頭,腳步也沒有停。

  但他的胃在這個時候不合時宜地收縮了一下,被酸液灼燒過太多次早就習慣了空蕩的胃,在聽到「餐廳」那兩個字的時候,像一個被遺忘了太久的孩子突然被人拍了拍肩膀,猛地抬起頭來。

  四年沒吃飯。雖然餓不死,但胃裡確實很不舒服。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腳步慢了下來,慢到李萊德可以從容地走到他前面,推開那扇餐廳的門。

  進入餐廳坐下時,戚妄的臉色還是很不好看。

  他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街上人來人往,有人牽著小狗,有人抱著花,有人低頭看表,有人抬頭看天。

  那些畫面從他的左眼流到右眼,什麼都沒留下。

  李萊德紳士地將菜單推過來,手指按在深棕色的封皮上,輕輕一推。

  戚妄看都沒看一眼。

  「沒必要。」

  「那好吧。」

  李萊德聳了聳肩,收回菜單,隨意的點了幾道菜。

  他沒有問戚妄喜歡吃什麼,他知道,那些菜端上來之後戚妄大概也不會動幾筷子,但他還是按照他記憶中對方曾經多夾過幾次的那些菜,一道一道地點了。

  「我去趟洗手間。」

  戚妄面不改色,語氣平淡。

  李萊德抬眸看了他一眼。深藍色的眼睛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溫和,那層溫和很厚,但下面藏著什麼,或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好。」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別去太久,我會擔心的。」

  最後那句他說得不輕不重,尾音微微上揚。

  戚妄自動當成他在放屁。

  他站起身向後面走去,靴跟踩在地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他拐過走廊的拐角,確認身後沒有腳步聲跟上來,然後轉了方向。

  不是洗手間,是後院。

  這家餐廳他來過,很多年前的事了,清楚的記得這裡有一座後院。

  那些用不上的記憶總在莫名其妙的時候冒出來。

  後院不大,鋪著灰白色的石板,石板的縫隙里長著青苔,濕漉漉的,像剛下過雨。

  角落裡有一棵樹。

  說是一棵樹,其實已經不太像了,樹幹上布滿了蟲蛀的孔洞,密密麻麻的,好似一張被菸頭燙了無數個洞的舊布。

  樹皮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已經腐爛的木質。樹枝光禿禿的,幾片枯黃的葉子還掛在上面,搖搖欲墜的。那棵樹大概快要死了。

  而樹的面前,蹲著一位約摸二十多歲的青年。

  一頭長髮用髮帶松松紮起,水藍相間的漢服垂落在地上,衣擺鋪散在青苔上,好似一汪被風吹皺了還沒有來得及化開的春水。

  他的側臉很安靜,眉眼低垂著,眉心一點硃砂痣在天光中格外醒目。

  他的手指撫摸著樹幹上那些蟲蛀的孔洞,動作很輕,周身縈繞著淡淡的憂傷。

  他的指尖亮起一道柔和的白光,那光很淡,從樹幹的裂縫裡滲進去,一點一點地向上蔓延。

  那些被蟲蛀過的孔洞在白光的浸潤下慢慢地縮小癒合,乾枯的樹枝在白光照耀下微微顫了顫。

  樹冠上冒出幾顆細小嫩綠的新芽。

  戚妄腳步一頓,隱去了身形。

  他站在院門口,靜靜地看著那道水藍色的背影,看著那團白光在樹幹上漸漸地蔓延,看著那些剛剛探出頭的嫩綠芽孢在風中試探地舒展開來。

  這張臉……似乎在哪兒見過?

  戚妄在記憶里翻找了一下。


  他想起來了——四年前,在南海界域,他發了高燒,燒得迷迷糊糊的。

  那時候李萊德叫了一個醫師來,那人穿著一身素淨的青灰色長衫,肩上挎著一個暗色的藥箱,眉心有一點紅痣,說話時聲音溫和,像初春化開的溪水。

  就是眼前這個人。

  不過四年前,對方只是個五階。

  他的精神力無聲無息地掃了過去——七階。

  醫神道,七階。

  戚妄的神色沒什麼波動。

  殷霽治完最後一處蟲洞,收回了手。那團白光從他指尖緩緩消散。

  那些新長出來的嫩芽在風中輕輕晃了晃,像剛學會走路的孩子,還有些站不穩。

  他站起身,輕輕撣了撣衣擺上的灰塵,這才轉過身。

  戚妄解了陣法,走上前去。他的腳步不輕不重,靴跟踩在灰白色的石板地面上,發出的聲響在安靜的後院裡格外清晰。

  殷霽看到他的時候,顯然是有些詫異。

  「這是你種的樹?」

  戚妄問。

  殷霽搖了搖頭。

  「並不。」

  他的聲音溫和,讓人如沐春風。

  「只是偶然瞧見,不忍心它被如此啃噬。」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那棵正在慢慢恢復生機的樹,目光里有淡淡的不知名情緒。

  「樹也是會痛的。」

  戚妄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那雙低垂的帶著悲憫的眸子。

  「看起來,你不像是天樞的人。」

  「我自幼在南海界域長大,如今在各個界域遊歷。」

  「一棵樹,也有救的必要嗎?」

  戚妄的語氣很輕。

  「在我眼中,只要是生命,都有必要。」

  殷霽回答得沒有猶豫,十分篤定。

  「那如果一個作惡多端的人呢?」

  戚妄歪了一下頭,黑色長髮從肩側滑落,那枚藍寶石耳飾在光線下閃了一下。

  「那我便勸導他以後向善。」殷霽認真地看著他。「凡是生命,都有拯救的機會。」

  戚妄看著他,看了片刻。

  有點意思。

  戚妄走上前,指尖搭上那棵被殷霽治癒的樹。

  他摸到了那些剛剛癒合的蟲洞,摸到了那些重新變得光滑的樹皮,摸到了樹幹上那些正在從乾枯變回飽滿的年輪。

  他的指尖沿著樹幹一路向上,動作很慢,其中冒出了微不可察的白光。

  最後他用兩根纖長白皙的手指,從枝頭摘下一片綠葉。

  那片葉子很小,剛從芽孢里舒展開來,葉脈還帶著新綠特有的半透明質感,在灰濛濛的天光下,像一片薄玉。

  他把葉片舉到眼前,對著光。

  翡翠色的眸子映著葉片的綠,兩種綠疊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種是眼睛的顏色,哪一種是葉子的顏色。

  「據說樹的葉片脈絡是時間留下的記憶。」

  他的聲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語。目光落在那些細細密密、縱橫交錯的葉脈上。

  殷霽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個從陰影里走出來的人,會摘下一片他剛剛救活的樹的葉子,把它舉到光下,用一種近乎虔誠的目光看著那些細密的脈絡。

  他看著戚妄,看著那雙專注的翡翠色眼睛,那枚垂在他耳垂下的藍寶石耳飾在葉片的綠光中微微閃爍。蒼白沒有血色的面龐,卻在這個角度下顯得格外柔和。

  殷霽忽然覺得這個人不像他第一眼看到時以為的那樣。

  不是冷。是把自己凍起來了。凍了很久,凍到連他自己都忘了裡面還有沒有活著的東西。

  但他會摘下一片葉子,對著光看它的脈絡。

  殷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合上了。他露出一個很淺的笑。

  「是的。」他的聲音很輕。「時間會把一切記錄下來。」

  戚妄將那枚耳飾從耳垂上摘了下來。

  動作不算溫柔,耳針從剛剛癒合的傷口裡抽出來的時候,又帶出幾滴新鮮的血珠,順著耳垂的弧度滑下來,落在他的指尖,洇開一小片暗紅色的印記。

  他把耳飾捏在指間看了一眼,藍寶石在陽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荊棘的稜角硌著他的指腹。

  他翻過手,將耳飾隨意地丟進了袖口。

  殷霽的目光從他指尖那片樹葉上移開,落在他耳垂上那兩點還沒幹透的血痕上,眉心微微動了一下。他什麼都沒說。

  戚妄將那片樹葉翻了一面,仍舊對著光,翡翠色的眸子半眯著。

  陽光從樹葉的另一面透過來,將整片葉子照成一種透明翠綠的顏色,那些脈絡像一條條細細的線,從葉柄一路延伸到葉尖,分叉,再分叉,直到細到看不見。

  他把葉子從眼前移開,隨手遞向殷霽。

  「你學過讀葉脈?」

  殷霽接過葉子,低頭看了一眼,搖頭。

  「我沒有學過。醫神道里有這門課,但我選了另一門。」

  他把葉子翻回來,看了看背面。

  「葉脈記錄的是樹的記憶,不是人的。我能讀懂樹的傷痛,但讀不懂它的記憶。」

  戚妄看著他。這個人說話的時候眉心的硃砂痣會微微動一下。他的眉眼彎著,很柔和。

  「你叫什麼名字?」戚妄問。

  「殷霽。」

  那個人說,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像春天的風拂過湖面,留下幾圈很快就會消失的漣漪。

  「殷紅的殷,春雨初霽的霽。」

  他頓了頓。

  「四年前我們見過,您發高燒,李先生請我去看過。」

  戚妄點了點頭,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明知故問。他的目光從殷霽臉上移開,落在那棵被治癒的樹上。

  樹冠比他剛才來時茂密了不少,葉子在風中輕輕晃著,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有幾片新長出來的嫩葉還卷著邊,沒有完全展開。

  「醫神道,」戚妄開口,聲音不大,「你是什麼路徑?」

  「長明。」殷霽沒有猶豫。「擅長治療外傷和疾病,也能緩解一些精神層面的傷痛。但精神類的創傷需要更專業的路徑,我不太擅長。」

  戚妄點了點頭。

  「你一直在各個界域遊歷?」

  戚妄又問。

  「嗯。」殷霽點頭。「醫神道的進階需要積累足夠的醫治經驗,只待在一個地方能治的病太少了。每個界域的氣候、水土、人文都不一樣,生的病也不一樣。南海潮濕,多風濕;天樞乾燥,多咳疾;極光寒冷,多凍傷。」

  「我想多看看,多學學,多治一些病。」

  戚妄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你一個人?」

  殷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嗯,一個人。」他的聲音還是那樣,輕輕的。「不過路上會遇到很多人,有的會同行一段,有的只是擦肩而過。都挺好的。」

  戚妄沒有再問了。他看著那棵樹,那些在風中輕輕晃動的葉子,那些透過樹葉縫隙漏下來的光斑。他的睫毛垂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後院裡很安靜。餐廳里的嘈雜被那扇半掩的門隔在了另一個世界。

  戚妄轉過身,準備走了。走了兩步,停下。

  「那棵樹,」他沒有回頭,「你救了它,下次還會生蟲。」

  殷霽看著他的背影。

  「嗯,」他的聲音還是那樣,如春水流動,「但那是下次的事了。」他頓了頓。「這次它不疼了。」

  戚妄沒有回答。他邁開步子,走出了後院。推開門的時候,餐廳里的嘈雜涌了出來,將後院的安靜衝散了。

  他沒有回頭,門在他身後慢慢合上,將那道水藍色的身影和那棵被治癒了的樹關在了那片只有風和落葉的光里。

  他的指尖還殘留著那片樹葉的觸感。

  冰涼,光滑,帶著生命。

  餘光瞥到李萊德,對方正漫不經心的把玩著一片嫩綠的葉子,身前影子落下,他才看似不經意的開口:

  「怎麼去了這麼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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