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妄拖長了尾音,然後話鋒一轉,輕飄飄地補了幾個字,「不一定。」
李萊德看著他,沒有追問,也沒有失望,他毫不意外。微微彎了一下嘴角,從喉嚨深處溢出一聲帶著氣音的笑。
「呵。」
那聲笑不大,但在安靜的樓梯間裡聽得格外清楚。
戚妄站在高處,垂眼看著下方那道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身影,從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裡讀出了一句話——你總是這樣。
「你總是這樣,」果然,李萊德開口道,嘴角還掛著那個淡淡的弧度,「問了你不想回答的問題,便只用問題來回答。」
戚妄沒有否認。他甚至沒有動,依然那樣懶散地倚著樓梯扶手,長發從肩側垂落,黑色的眼睛半闔著,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東西。沉默了片刻,他的嘴角慢慢地彎了起來,帶著被看穿了之後反而更加肆無忌憚、理直氣壯的輕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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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還問?」
他的聲音很輕。
李萊德看著他,看了兩秒,低頭重新將禮帽戴好。帽檐的陰影落下來,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嘴角那個不變的弧度。
「因為,」他抬手扶了扶帽檐,動作不急不慢,「你總會回答的——用你自己的方式。」
他轉身向門口走去,大衣的下擺掃過門框,步伐從容,給這場沒有答案的對話一個體面的收場。
戚妄站在樓梯上,看著那道深色的背影越走越遠,沒有說話。
窗外暮色正濃,將他一個人留在那片越來越暗的光線里。
……
後來,「戚妄」每一次都故意把李萊德推出去面對任務中最危險的部分。冷眼看著他受傷,看著他的血從傷口湧出來,看著他的身體在敵人的攻擊下搖晃——像是要倒,但總是不倒。
然後在那個人終於撐不住的前一刻,出手,把剩下的解決掉。最後在回去後,親手幫他上藥。那些藥是他自己煉製的,能讓人更加痛不欲生。
他看著他咬緊牙關,看著他額角滲出的冷汗,看著那張已經學會了在所有場合保持從容的臉上終於浮現出只屬於他才能看到的痛苦。
他滿意了。
他只想看李萊德因為自己而痛苦,只能是自己,所以便用更強烈的痛來讓他記憶,覆蓋其他人骯髒的印記。
惡魔對於他的祭品,總是具有占有欲的。
也是不知何時開始,他們的關係更加曖昧不清,撲朔迷離。
那些話語不再是純粹的命令與服從,那些眼神不再是純粹的上位者與工具。
有些東西在發酵,在變質,在兩個人都不願意說破的角落裡緩慢地腐爛又生長。
……
他們爆發了幾次爭吵。
但這一段很模糊,第三人稱的戚妄看不清楚,記不真切。原因,內容,結果,他都看不見,像被人從那一段記憶上撕去了一頁,只剩參差的裂口。
…………
再後來,便是他們屠戮了整個若水界域的黑勢力。
其實不只有秋葉區,不過秋葉區是「戚妄」獨自動手的。
幾十萬的靈魂堆砌下,他終於成功踏上八階,也補足了先前因為強行提升而根基受損的問題。
幾乎是不久後,李萊德也八階了。
那年,他們二十一歲。
可「戚妄」踏上八階用了十一年,李萊德僅僅用了五年,一半還不到的時間。
他嫉妒得呼吸都在疼——到底是憑什麼?
他早就調查清楚了多年前自己眼睛的去向,所以拉上同樣剛踏上八階的李萊德,在南海界域布局,最終成功獻祭所有八階。
他擁有了不死不滅的特性,也拿回了真正的屬於他的眼睛。
後面的內容,也是第三人稱的戚妄很熟悉的——「戚妄」殺了戚風,卻因此中藥,然後和李萊德……不提也罷。
回憶結束了。
可唯獨最後一幀定格在……他甩出那句令人傷心的話,然後轉身就走時。
不知為何,戚妄的心有些密密麻麻的鈍痛。
可是,他不是吃過止痛藥了嗎?
他強迫自己睜開了眼睛,眼前還有些模糊不清。
計劃仍舊很順利——在冥河無數靈魂的記憶沖刷下,他成功超負荷暈了過去,將這輩子所有的記憶又完完全全過了一遍。
畢竟,作為常年玩弄靈魂的黑巫師,他怎麼可能真的沒有針對靈魂的手段?
這一切,都是他故意的。
看起來,似乎沒有記憶漏洞存在,李萊德應該沒有偷過他的記憶。
除了中間模糊的爭吵,其他地方都很完美。
可是,他怎麼總有種哪裡不對勁的感覺?
還沒等他細想這個問題,他忽然發現周身觸感不對——有點燙,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下面托著,溫暖的,穩穩的。
他似乎正被人公主抱在懷裡。
這個想法讓他瞬間清醒了。
他徹底睜開眼睛,恰好看見一截熟悉冷硬的下頜。
黑色微卷的長髮垂落在臉側,有幾縷落在他的手臂上,癢的。
他微微抬眸——李萊德單手托著他,另一隻手在虛空中不斷發動著盜法,與幾位白袍特使周旋。
那幾位眉心點著硃砂的身影在黑暗中時隱時現,赤口的眼角泛著赤色,留連的月牙眼彎著卻不是在笑,速喜、大安、空亡從不同方向包抄。
李萊德抱著他,側身,躲過一道從側面襲來的攻擊,深色大衣的衣擺在氣流中翻飛。
戚妄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它們正無意識地環著李萊德的脖頸,十指搭在他後頸。
什麼時候環上去的?
李萊德垂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本來十分冷漠——他的眉眼間還帶著方才與幾位特使周旋時的凌厲,下頜繃得緊緊的。
可他的視線觸及了戚妄那張臉上泛紅的眼眶。
那雙翡翠色的眼睛還濕著,眼尾緋紅,像被人用手指沾著胭脂在那裡抹了一下,還沒抹勻。
鴉羽般的睫毛上掛著細密的小水珠,在黑暗中閃著細碎的光,像清晨的蛛網,還沒被陽光曬乾。
不知道是冥河的水汽,還是別的東西。他看上去脆弱極了。
那是戚妄在回憶中因為某些痛苦的記憶而無意識地流的淚——他自己不知道,甚至不記得。
但李萊德看到了。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一小片被潤濕的衣料,深色的布料上洇開一小塊暗色的水漬。
那是從戚妄臉上蹭下來的,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去的。
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那道冷漠的弧線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軟化了一瞬。
冰面下有一小股暖流涌過,表面的冰還沒化,但底下的水已經開始動了。
他重新看向戚妄的臉,聲音還是穩的。「醒了?」
那兩個字比之前輕了一點,尾音沒有上揚。
赤口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帶著一絲冷硬與不太情願的調侃:「喲,醒了?再不醒,這位就要把鬼道古藏拆了。」
他說的「這位」自然是李萊德。
那雙赤色的眼角在黑暗中微微眯著,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掃了一下。
空亡依然閉著眼,眉心那點硃砂在黑暗中微微亮著,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他沒有笑。
他的語氣沉沉的:「你要找的,找到了嗎?」
「你在找什麼?」
李萊德先一步問道。
聲音不高不低,好似只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但他抱著戚妄的手臂沒有松,就那樣穩穩地托著,仿佛那雙手本來就是為了托住這個人而長的。
戚妄的睫毛還濕著,眼尾那抹緋紅還沒退,但他的聲音已經冷下來了,冷到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與你何干?放我下來。」
他掙了一下,力道不大。他剛從冥河裡出來,身體還沒完全恢復,那一下掙扎輕得如同一片葉子要從樹枝上掙脫,還沒等到風來,自己就先軟了。
李萊德沒有放。
他低下頭,深藍色的眼睛看著懷裡那張濕漉漉的還帶著淚痕卻已經掛上了冷漠面具的臉,嘴角彎了一個極淡的弧度,帶著幾分挑釁又帶著幾分縱容。
他的聲音從上方落下來,不急不慢:「你確定你現在站得穩?」
戚妄的手指在李萊德的後頸上微微蜷了一下,他想說「站得穩」,但他自己都不信。
他的腿一點力氣都沒有,灌了鉛一樣,連膝蓋都感覺不到了。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合上了。
赤口還站在不遠處,赤色的眼角在黑暗中微微發著光,那目光在他們兩個人之間來回掃了兩下,忽然「嘖」了一聲,轉過身,白袍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弧線。
「走了。」
他的聲音從背影傳過來,帶著幾分看不下去的嫌棄,又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留連的月牙眼彎了一下,覺得這場面有意思。他沖空亡招了招手,轉身跟著赤口走了。
空亡最後看了戚妄一眼,眉心那點硃砂暗了一下,然後他也走了。
一時間,氣氛有些沉默。
冥河的光在遠處緩緩流淌,幽藍色的光暈映在兩個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身後那片灰黑色的廢墟上。
像兩棵根系交纏了太久,已經分不清你我的樹。
李萊德沒有開口,戚妄也沒有開口,只有靴跟踩在碎石上的聲響,一下接一下,沉悶而固執。
「你在找什麼找了這麼多年?」
李萊德的聲音從上方落下來,帶著一股壓了很久的沒有發作的危險氣息。
戚妄眉頭一蹙,手指在李萊德後頸上微微收緊了一下。
「什麼意思?」
「今年是第四年。」
李萊德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黑暗中,下頜線繃得很緊,語氣卻輕描淡寫。
戚妄如同一個晴天霹靂。
第四年?
他以為最多不過幾天,他以為那些記憶只是從腦海里過了一遍,像翻一本舊書,翻完合上,放下,就結束了。
可第四年?他在那些記憶里沉了四年?這段回憶持續了這麼久?
他的面色白了一瞬。
李萊德似乎是想帶他離開鬼道古藏。他的步伐加快了,大衣的下擺在氣流中翻飛,那雙深藍色的眼睛看著前方,不看他。
戚妄從他收緊的臂彎和加快的步伐里讀出了這個意圖,聲音冷下來:
「滾,放我下來。」
李萊德的腳步停了一瞬,然後繼續走。他沒有低頭,聲音從上方落下來,帶著戚妄從未聽過的陌生,明明很平靜,卻讓人脊背發涼。
「你覺得現在,」他的語速很慢,每個字之間都隔著一段讓人窒息的間隙,「你還有資格對我說滾這個字嗎?」
一道半神的氣息從李萊德身上傾瀉而出,像一座無形的山,從四面八方壓下來。
戚妄的眸子緩緩睜大了,那道氣息落在他的肩上、背上、胸口上,壓得他連呼吸都變輕了,每一口氣都只能吸到一半,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里,上不去,下不來。
半神。
不是禁錮,是展示——你看,我現在比你強了,強到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讓你從任何意義上都無法再推開我。
戚妄那雙翡翠色的眼睛裡映著李萊德的臉,那張他看了十幾年,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的臉。
但那道氣息是他不熟悉的。
半神。
李萊德用了四年,從一個八階變成了半神。
四年。
他用來找人的四年,對方用來成神。
「你……」
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我現在成為半神了。」李萊德的聲音沒有起伏。
「我不會盜取你的神位——你現在信了嗎,戚妄。預言,是錯的。」
他的語氣里有譏諷之意。
你現在信了嗎?
他從來沒有說過他信任李萊德。
他從來沒有說過他不信任李萊德。
他只是用那些年裡的每一次推開、每一次冷眼、每一次故意讓他去送死,來反覆確認一件事:
你會不會離開?你會不會報復?你會不會在終於等到機會的那一天,像所有人一樣,轉身就走?
李萊德看著他額頭上的汗珠,看著他抿緊的嘴唇,看著他蒼白到幾乎透明的臉。
他的面色不動,那道半神的威壓卻收了回去,像潮水退去,像幕布落下,快得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我在找你母親的靈魂。」
他的睫毛垂下來了,遮住了那片翡翠色。他的手還搭在李萊德後頸上,沒有收回來。
他感覺到那雙手在他腰間陡然收緊,緊到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傾,幾乎貼上了對方的胸膛。他的眉頭皺了起來,發出一聲帶著不滿的含混悶哼。
「唔……你是不是有病?」
李萊德的聲音從他頭頂落下來,漫不經心:
「這個問題,四年前我就回答過你了。你不記得了嗎?需要我幫你回憶一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