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踏上三階時,他已經十三歲了。
五年,從一階到三階,慢得令人髮指。那些天賦異稟的人。
他獻祭了數不清的靈魂,才勉強爬上三階的門檻。
他對巫神道確實沒什麼天賦。他自己知道,巫神道大概也知道。
也是那一年,他被那個男人發現了。他的親生父親——有著和他如出一轍卻讓他噁心的眉眼。
階位的碾壓之下,他根本沒辦法反抗。三階對七階,像螞蟻面對大象。
他甚至沒來得及抬手,就被那隻手掐住了脖子,按在牆上。
他眼睜睜地看著對方從袖中取出一個暗紅色的瓶子,看著他拔開瓶塞,看著他捏住自己的下巴,將那瓶黑色的液體灌進了自己的喉嚨。
液體滑過喉嚨的時候,像有無數條小蛇在他的食道里往下爬,冰涼黏膩,帶著一股腐敗的血腥味。
他彎下腰,乾嘔了幾聲,什麼都沒有吐出來。
解藥一個月給一次。
每次都是在月末的最後一天,那個人像施捨乞丐一樣把那顆白色的藥片丟在他腳邊。
前提是——他要成為戚風手中見不得光的一把刀。
替他殺人,替他滅口,替他做那些他不方便親自出手的髒活。
他不得不去完成對方布下的任務,否則每個月月末都會疼痛難忍,心臟如同被無數毒蟲啃噬。
他從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痛苦的表情。
「戚妄」請假次數更頻繁了。從前是一個周一兩次,後來變成每周五六次次,再後來變成整周整周的請。
班主任看他的眼神從同情變成了懷疑,從懷疑變成了麻木。
簽假條的時候不再問「又生病了」,只是沉默地簽下名字,把假條推過來。
他把假條折好,放進校服口袋裡。
其實戚風多次想讓「戚妄」退學的,但「戚妄」始終不肯。
他以莫名退學容易引起猜忌為由,不退讓。每次說到這裡,他就會抬起那雙黑色的眼睛,看著戚風,目光平靜。
戚風最終還是妥協了。畢竟「戚妄」很多事都完成得格外優秀,他交給他的任務,從來沒有失手過。那些該殺的人,一個不留;那些不該留的證據,一件不剩。
他是一把很好用的刀,戚風捨不得丟。
他有時候也會假惺惺地關心「戚妄」幾句——「最近身體怎麼樣」「任務還順利嗎」「不要太勉強自己」諸如此類的話從他的嘴裡說出來,像有人在乾淨的牆壁上抹了一把泥。
「戚妄」總是回懟——「死不了」「順利得很,你是不是很失望」「不勉強,比你當年輕鬆多了」。
每一個字都帶著刺,扎得戚風臉色鐵青。他不怕戚風生氣,他知道戚風不會殺他。他是他最好用的刀,殺了,就沒了。
「戚妄」以前總是覺得,對外冷漠是最好的保護色。
不說話,不笑,不親近任何人,不讓任何人走進他的世界。把自己凍成一塊冰,就不會有人想靠近了,就不會有人能傷害他了。
可後來他發現,冷漠不夠。冷漠會讓那些好奇的人像飛蛾撲火一樣撲過來,想看看冰下面藏著什麼。
冷漠會讓那些人覺得他好欺負,覺得他不過是個不說話的孩子,可以隨意踐踏。
他需要更鋒利的東西,更尖銳,讓人不敢靠近,讓人看一眼就想躲開的東西。
於是他從冷漠變成了惡劣。帶著刺的惡劣。他開始說那些讓人難堪的話,做那些讓人不舒服的事,用最鋒利的言辭劃開那些試圖靠近他的人,再看著他們捂著傷口落荒而逃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
……
他十四歲那年,第一次違抗戚風的任務。
對方讓他拐一個無辜的孩子,當做籌碼威脅政敵。
他死活不肯。
戚風把藥瓶放在桌上,白色的藥片在瓶底輕輕滾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不鬆口。
戚風扣了藥,他兩個月沒有服下解藥。心臟里像是被一點一點地啃食,一點一點地蛀空。
他的額頭抵著鐘樓冰冷的地面,黑色長髮散落在灰塵里,渾身是汗,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
他不鬆口。
疼到意識模糊的邊緣,他腦海里浮現的不是自己的命,是那雙溫和的深藍色的眼睛。
是那個母親的眼睛。
他不能做那樣的事。不是怕遭報應,是不能變成那種人。
戚風很生氣。
但讓他生氣的不是「戚妄」不肯完成任務,而是「戚妄」有脫離他掌控的趨勢。
一個每個月都需要他施捨解藥才能活命的孩子,居然敢對他說「不」。
這個「不」才是讓戚風真正憤怒的東西。於是他給了「戚妄」一個教訓。
他調查過「戚妄」,知道「戚妄」對一個母親有著特殊的情感。
她給過他湯,給過他餅,給過他幾件親手縫製的衣服。她會在門口等他經過,會在燈下替他縫補。
這個孩子誰都不在乎,唯獨在乎那個母親。
於是戚風派人殺了她。
他認為自己也算是幫了對方,這樣,「戚妄」就沒軟肋了。
一把刀不需要軟肋。
「戚妄」是在回家的路上聽到消息的。
十二區遭遇災厄入侵,塔樓附近幾戶人家受災嚴重,有一名女性不幸遇難。
他跑回去的時候,廢墟已經被巫術協會的人清理過,地上只剩一灘暗紅色的血跡。
他看見了李萊德。
那個孩子站在廢墟中央,渾身是血,像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指甲嵌進碎石里,裂了,血和泥混在一起。
他在哭,沒有聲音,嘴唇在動,一遍一遍地叫著「媽媽」。
然後他去巫術協會要屍體,被推出來,再進去,再被推出來。
最後一次他被推倒在台階下,手掌擦破了皮,膝蓋磕在石階上,疼得他齜了齜牙。他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抬起頭,看著那扇在他面前緩緩關上的門。
「戚妄」站在暗處,看著李萊德孤寂的背影看了很久。
那背影小小的,單薄的,像一棵被風吹彎了再也直不起來的樹。
他的手指在身側慢慢攥緊,指節泛白,指甲嵌進掌心,掐出一道道紅痕。
他想起自己躲在門後,從那道窄窄的門縫裡,看著那個孩子在暮色里站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那雙一摸一樣的藍色眼睛。
他知道屍體在哪裡。
一定在戚風那裡。
他知道自己應該轉身離開。
他應該消失,應該當做從未認識過這個人,應該繼續走他一個人的路。
但他在李萊德跪在廢墟中央、雙手撐地、指甲嵌進碎石里、一遍一遍叫著「媽媽」的時候,就已經做不了這個決定了。
他去找了戚風。
那個男人坐在他那間堆滿古董字畫的密室里,手裡端著一杯茶,看到戚妄推門進來,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想通了?」
他的聲音不急不慢。
戚妄站在他面前,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身側慢慢鬆開,又慢慢攥緊。他開口了:
「屍體給我。」
戚風終於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然後是警惕。
「你要那具屍體做什麼?」
「燒了。埋了。」
戚風盯著他看了很久,像要從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上看出什麼破綻。他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給我一個理由。」
「下個月的任務,三倍。」
戚妄的聲音平靜。
戚風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彎起一個弧度,那不是笑,是一條蛇在吐信子。「十倍。」
「……成交。」
他沒有討價還價。他知道自己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
他不知道那些任務會讓他手上多沾多少血。
他只知道,他要那具屍體。
他把那具已經被草草處理過的遺體從戚風那裡帶了出來。
他找了一個僻靜的地方,將遺體火化了。
火焰在黑暗中跳動著,將那些曾經溫暖的過往一點一點地吞沒,最後只剩下一捧輕得沒有任何重量的骨灰。
這是她的骨灰。
也是他人生中的亮色。
他用一個暗紅色的木盒子將它裝起來,捧在手裡,走了很久的路,走到那棟鐘樓下面。
李萊德坐在門口,目光暗淡呆滯。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袖口還是長了一截,翻上去,露出裡面舊棉絮的顏色。
戚妄走到他面前,把那個暗紅色的木盒子遞過去。李萊德低頭看著那個盒子,沒有接。
他的嘴唇在發抖,深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碎,一片一片地碎,碎得很安靜,沒有聲音。
「你母親的骨灰。」
戚妄的聲音不大,很平靜。
李萊德的手指慢慢抬起來,觸碰到盒子邊緣的時候,戚妄鬆了手。
他後退了一步,看著那個孩子把盒子抱進懷裡,像很小很小的時候被母親抱在懷裡那樣,蜷著,縮著,把自己藏進那個盒子後面。
「以後不要聯繫了。」
那五個字從他的嘴裡滑出來,他事先沒有想過的,但它們就這樣出來了。
像是一把沒有握緊的刀,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收不回去的清脆聲響。
李萊德抬起頭,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裡終於有了除了破碎之外的東西——是不可置信,是在說「你什麼意思」。
戚妄看著那雙眼睛,看著他懷裡的暗紅色木盒,看著他深藍色棉襖上那兩道還沒洗掉的血跡,看著他嘴角那個還沒癒合的傷口。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該有什麼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有表情。
他轉過身,走了。
沒有回頭。身後沒有腳步聲追上來。他走出那條巷子,走到拐角處,後背抵著冰冷的牆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把臉埋進膝蓋里,黑色長髮垂落下來,像一面將他和整個世界隔開的簾幕。
他的手在發抖,有什麼東西從胸腔里湧上來了,堵在喉嚨里,堵得他喘不上氣,堵得他想要張開嘴不管不顧地喊出什麼。
他什麼都沒有喊出來。他只是坐在那裡,把臉埋進膝蓋里,什麼都沒有做。
從那天起,他徹底學會了偽裝。
冷漠他早就學會了。冷漠太簡單,只要什麼都不在乎就夠了。可他在乎。他在乎到心臟發疼,在乎到在無人的深夜裡把臉埋進膝蓋里,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他在乎,但他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在乎。
所以他學會了笑。
像面具一樣可以隨時戴上隨時摘下的笑。嘴角的弧度精確到毫米,眼底的光控制到分毫,不多一分友善,不少一分冷淡。
他練習了很多遍,在鐘樓那面破舊的穿衣鏡前,一遍一遍地調整那個弧度,直到它完美到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是真的還是假的。
或許他應該早點把他們推開。
在那碗湯還沒有遞過來之前,在那件棉襖還沒有縫好之前,在那句「孩子」還沒有叫出口之前,在那個缺了口的碗還沒有被捧在手心之前。
他太貪婪了。他太渴望靠近一抹亮色了。
他的世界好黑,黑到他伸出手都看不見自己的指尖;他的世界好高,高到他每走一步都覺得自己會從邊緣掉下去,掉進那個沒有底的黑黢黢的深淵裡。
他以為只要靠近那盞燈,他就不冷了。他以為只要被那道光曬著,他就不怕了。
他忘了自己是飛蛾,靠近火,只會被燒死。他也忘了自己是深淵,靠近光,只會把光吞沒。
他退學了。理由都沒編。
班主任看著他那張沒有血色的臉,什麼都沒有問,在退學申請表上簽了字。
他走出校門的時候沒有回頭,身後沒有人在看他。
李萊德已經很久沒有和他一起上放學了。自從那次離開後,他再也沒有在那條路上出現過。
任務出得更頻繁了。戚風像在報復他上次的「不聽話」,把一個接一個的任務砸過來。
這個月還沒過完下個月的已經排上了。他開始跨界域執行任務,今天在若水,後天在南海,過幾天又在天樞。
他見過無數的天空,但沒有一片比得上那雙眼睛。
他總是在受傷,不知道多少次瀕死。
刀傷、毒傷、詛咒、反噬——他的身體像一件被反覆撕扯又反覆縫合的舊衣服,補丁摞著補丁,線頭纏著線頭。
有幾次他躺在陌生的土地上,血從傷口裡往外涌,意識一點一點地模糊,他想:就這樣吧,不起來了。
然後他想起那雙深藍色的眼睛,想起那個缺了口的碗,想起那碗已經涼了卻還沒有喝的湯。
他睜開眼,咬著牙,用手撐著地面,一寸一寸地爬起來。
他不甘心。
他硬生生自己挺過來了。
十六歲那年,他回了十二區一次。戚風的任務恰好在這邊。他辦完事,從那條巷子路過,聞到了血腥味。
很新鮮的血,剛流出來不久
他停下腳步,側過頭,看到了那個跪在小山坡上的身影。
李萊德跪在那裡,手裡攥著一把匕首,刀尖還在往下滴血。他的腳邊躺著四個人,已經不會動了。
他的臉上有血,手上也有血,衣服上也有血,那些血濺在他蒼白的皮膚上,像一朵朵妖異的花。
然後他看到那道星光從天空墜落,盜神道的神眷星將那道單薄的身影籠罩在一片銀白色的光柱中。
那一刻他承認自己嫉妒死了。
他只有交易,只有獻祭,只有一次又一次把自己的一部分割下來,捧到巫神道的祭壇上,換一點點可憐的力量。
他嫉妒他。
他總是這麼好運。有一個愛他的母親,有一雙乾淨的眼睛,有一道從天而降、不要求任何代價的星光。
他憑什麼呢?
但他已經學會了偽裝。
面具戴上,嘴角上揚,弧度精確到連自己都覺得真實。
他從暗處走出來,靴跟踩在碎石上,發出不緊不慢的聲響。
李萊德抬起頭,那雙深藍色的眼睛在看到他的瞬間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不可置信、驚喜、恐懼、慌亂,全都攪在一起。
他看到那雙眼睛裡的自己。
他在笑。那笑容很美,很蠱惑,像是一朵開在懸崖邊上誰摘到都會被刺得滿手是血的花。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從那張微笑的嘴唇里滑出來,輕飄飄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隨時會沉下去的花瓣。
「你也踏上神道了?願意加入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