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語氣里沒有同情,也沒有那種讓人不舒服的高高在上的憐憫。平平靜靜。
可是這種平靜,才最讓人難受。
「戚妄」站在那裡,背對著她。他應該走的。他應該像以前每一次那樣,裝作沒聽見,邁開步子,繞過去,回到他的鐘樓上。
但他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原地,一步也邁不出去。他不知道為什麼。
那扇亮著燈的門,那個站在門口端著碗的女人,那個仰頭沖她笑的孩子——這些畫面他看過無數遍。
每次看的時候,他都會在心裡對自己說:我不需要。
可是現在,當那個女人真的站在他身後,真的對他說話了,他發現自己的心跳得好快,快到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慢慢轉過身。樹影落在他臉上,斑斑駁駁的,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
那個母親看著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是「戚妄」最熟悉的嫌棄,是他從未見過的心疼。
「你瘦了。」她說。
「戚妄」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這種話。從來沒有人會看著他的臉然後皺起眉頭說「你瘦了」。從來沒有人會注意他家的燈亮沒亮過。從來沒有人覺得他「一個人」有什麼問題。
他應該是「一個人」的。他一直是「一個人」的。他不需要有人關心他是不是一個人。
可是她的眉頭皺起來了。那皺起來的弧度像一根針,輕輕扎在了他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不疼,但是很酸。
酸得他想伸手去揉一揉胸口,又怕那個動作會被她看到。
「吃過了嗎?」她問。
他點了點頭。
她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她明明看到他點頭了,但她的眉頭沒有鬆開。
「你等一下。」
她轉身回了屋,腳步聲很急,像是怕他跑掉。門沒有關,留了一道縫,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落在他腳尖前的地面上,像一條窄窄的河。
「戚妄」站在原地,看著那條光。他應該走的。他知道自己應該走的。他已經給別人添了太多麻煩了。
他不應該站在這裡,不應該等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人從屋裡拿什麼東西出來,不應該讓那道暖黃色的光照在自己身上。
但他的腳還是動不了。
他怎麼能這麼貪婪呢……?
她很快出來了,手裡端著一個碗,碗上面還蓋著另一個碗,大概是怕涼了。
她走到他面前,把碗遞過來,碗是溫熱的,隔著那層薄薄的瓷壁,他能感覺到那股溫度正一點一點地往他掌心裡滲。
「家裡沒什麼好東西,就剩這點湯了。你拿回去喝。」
「戚妄」低頭看著那個碗。碗沿缺了一個小口,但不影響使用。
湯是淡黃色的,上面浮著幾片蔥花,還冒著熱氣。他沒有接。
「拿著。」
她把碗又往前遞了遞。
他也沒有接。
她嘆了一口氣。她彎下腰,將碗放在他腳邊的石階上,然後直起身,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後只是說了一句:「趁熱喝。」她轉身回去了。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那道光被關在了門裡。
「戚妄」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腳邊那碗湯。
湯還在冒著熱氣,白霧從碗沿升起來,在路燈的燈光里扭動了幾下,散了。
他蹲下來,端起了那碗湯。碗確實是溫熱的。
他捧著那碗湯,走回了鐘樓。
樓梯很長,很暗,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裡迴蕩,一下,又一下。
他進了門,把碗放在桌上。
桌面上還有上次沒來得及收走的碗筷——那是他一個人的碗,一個人的筷子,一個人的桌子。
他端起那碗湯,喝了一口。湯已經不太燙了,溫溫的,剛好入口。
鹹淡也剛好,不咸不淡。
他不知道她在湯里放了什麼,只覺得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堵住了,咽不下湯,也說不出話。
他捧著那個缺了一個口的碗,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坐了很久。
久到那碗湯從溫熱變成冰涼,久到窗外的路燈滅了,久到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將銀白色的光灑在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上。
一滴水落進了碗裡。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
下雨了。
……
次日,他背著書包,手裡攥著那個缺了口的碗,不安地站在那扇門前。
碗已經被他洗了很多遍。
門開了。李萊德的母親站在門口,仍舊一臉溫和。她今天的氣色比昨天更好了一些,臉上有了血色,眼角那道因長年臥病留下的青黑也褪了大半。
她看著戚妄,目光從他攥緊碗的手指掃到他微微抿緊的嘴唇,掃到他垂下來不敢看她的睫毛。
她什麼都沒問。
「孩子,吃了嗎?」
戚妄張了張嘴,想說「吃了」,想說我家的米缸還有米,想說我可以自己做飯,想說我不用你管。
但那些字到了喉嚨口就堵住了,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裡,上不來,下不去。
他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不等他回答,轉身從桌上拿起一個餅,用油紙包著,邊緣還滲出一圈油漬,冒著熱氣。
她不由分說地塞進他手裡,動作不算溫柔,甚至有些急,像是怕他跑掉。
「戚妄」下意識想推回去,手剛抬起來,她的手指已經按在了他的手背上,力道不大,但很堅定。
「拿著。」她看著他。
「戚妄」看著自己被按住的手,忽然想起另一隻手。
那隻手會在他吃飯的時候摸他的頭,會在燈下給他縫衣服,會在夜裡替他蓋好被子。
那是他幻想出來的手。
他不要想。他把那些畫面壓下去,像往常一樣,壓到最深處。
他不想收這些「好」,他怕自己依賴,更怕自己上癮,到那時候,他就真的什麼都不是了。
他把餅放在碗裡,又把碗放在地上,轉身,逃一樣地跑了。
「誒——!」
身後傳來她的聲音,他沒有回頭。
那些沒由來的好,總讓他驚慌。
他不知道那些好什麼時候會突然消失,不知道那些好背後藏著什麼代價,不知道當那些好被收回的時候,他還能不能再站起來。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摔一次了。
到了學校,他和往常一樣回到座位上。
教室不大,課桌椅擠在一起,桌面上有人用小刀刻了字,歪歪扭扭的,有的罵人,有的表白,有的什麼都看不出來。
他把書包塞進桌斗里,掏出課本,翻開,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幾個學生不懷好意地向他走過來,領頭的正是一個胖子。那胖子比他高半個頭,膀大腰圓,校服繃在身上,扣子像是隨時會崩開。
他的身後跟著三四個同樣壯實的男生,臉上掛著那種讓人不舒服的笑,像是在看一個已經被圍住了無處可逃的獵物。
戚妄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這不是他們班的學生,雖然也喜歡搞校園霸凌那一套,但或許是不同班的原因,以前沒欺負過他,他也就沒有動手。
但如果他們現在想做什麼的話……
他的手指在桌斗里微微蜷了蜷。教室里,他運用神道技能不太方便,隨時可能有人跑出去,也隨時可能有人進來。
他的【饋神】需要時間,而且周圍也不能有其他人在場,否則被目睹了全過程,技能就失效了。除非他將目睹的人也一併獻祭,但顯然他的精神力不足以支撐那麼多人。
尤其是現在——教室里還有十幾個同學,有的在看書,有的在聊天,有的趴在桌上睡覺。
門開著,走廊里隨時會有人經過。窗戶也開著,外面就是操場。他不能在這麼多人面前動手,不能讓任何人看到他做了什麼,不能留下任何目擊者。
他的手指鬆開了,慢慢收回來,搭在課本上,指尖微微泛白。他沒有動。
更讓他覺得煩躁的是,這群霸凌者總是如同野草般,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每殺完一批,還有下一批。
他以為殺光了所有欺負他的人,就不會有人再欺負他了。
可他殺完這一批,下一批就會冒出來,換一張臉,換一個名字,換一種霸凌的方式,但本質永遠不變。
到底為什麼?
耳邊,巫神道的聲音響了起來:向我獻祭他們,你將擁有一個不被輕易看穿的身份。
「戚妄」並沒有打算這麼做。他不需要什麼身份,他只需要安靜地上學,安靜地放學,安靜地回到他的鐘樓上。
可那些人主動將他堵進了廁所,他只好自保了。
從此以後,好像除了那個病弱母親一家,其他所有人的認知都被篡改了。
他開始在學生群體中變得有地位起來,所有人都默認他背景高深,默認他來歷不凡,默認他身後站著一個不可說的龐大勢力。
沒有人再敢欺負他了,甚至沒有人敢直視他的眼睛。他們在他面前低著頭,恭恭敬敬地喊他「戚少」,繞道走,生怕擋了他的路。
他開始有了很多自發的小弟,那些人跟在他身後,鞍前馬後,搶著幫他拿書包,幫他占座,幫他解決那些他根本不需要解決的小麻煩。
為了符合這種奇怪的氛圍,他只好儘量把自己打扮得體面起來。
換上乾淨沒有補丁的衣服,把頭髮梳整齊,把臉洗乾淨,把鞋擦亮。
他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裡那張精緻但沒有表情的臉,覺得那不像自己。
但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是什麼樣子的。
他沒有「自己應該是什麼樣子」的概念,他只知道,這個樣子不會被欺負,那個穿著補丁衣服臉上還有淤青的孩子,已經被他殺死了。
死在那天晚上,死在母親的血泊中,死在【饋神】的發動的光芒里。
他不懷念他。
那個母親仍舊對他很好。
每次看見他都會不由分說地給他塞食物——有時候是一個餅,有時候是一碗湯,有時候是幾個剛蒸好的饅頭。
還會給他送幾件自己做的衣服,針腳細密,大小剛好,布料雖然不貴,但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整整齊齊。
她給他衣服的時候什麼都不說,只是笑著遞過來,那雙眼睛看著他,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至於那個叫做李萊德的孩子?他印象並不是很深刻。
只偶爾記得,那雙深藍色的眼睛似乎總是在暗處觀察自己,像黑暗中幽幽發光的螢火。
可每當他回頭或者轉身,那目光又消失不見,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他偶爾會想,那個孩子是不是也在被欺負?是不是也被人叫「怪物」?是不是也被人堵在廁所里?
他不知道。他從來沒有問過。
他想,如果他是那個孩子,就算被欺負,也是幸福的。
某天,那個母親帶著希冀地問他:你願不願意搬過來和我們一起住?萊德他和你差不了多少,你們是同齡人,在一起多少也算是個伴,每天還可以一起上放學。
她看著他,眼中滿是期待。
他拒絕了她。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習慣了那盞燈、那碗湯、那些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之後,就再也回不到他的鐘樓上了。
他不能依賴任何人,不能欠任何人,不能讓任何人有朝一日離開他的時候,他還站在原地等著。
但他答應了與李萊德一同上放學。
他不知道為什麼答應,只是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雙溫暖到讓他害怕的眼睛,他就說不出「不」字了。
那是個沉默寡言的孩子。所以常常是他走在前面,對方隔著幾步跟在後面。
那條路很長,從塔樓走到學校,要穿過一條土路、一片農田、一座小橋、一條巷子,再穿過一條街。
他走在前面,不說話。
李萊德走在後面,也不說話。他不知道那個孩子在想什麼,不知道那個孩子為什麼總是隔著幾步跟在後面,不知道那個孩子是不是在看他。
他偶爾會在拐彎的時候不經意地側過頭,用餘光掃一眼身後——那孩子確實在看他,深藍色的眼睛安靜得像兩面湖水,湖面上沒有波瀾,湖底下不知道藏著什麼。
然後他收回目光繼續走,假裝什麼都沒看到。
他們就這樣一前一後地走著,從秋天走到冬天,從冬天走到春天,從春天走到夏天。
路兩邊的樹從落葉到枯枝,從枯枝到發芽,從發芽到茂盛,從茂盛到蟬鳴聒噪。
他走在前面,那孩子跟在後面,隔著幾步,不遠不近。
像他的影子。不,影子太近了。
像他的回聲。不,回聲太吵了。
像他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