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新生

2026-09-09 21:30:55 作者: 睡果不榮
  那時候的小戚妄以為就這樣了,一切都要結束了。他放棄了抵抗,安靜地靠在母親懷裡,等著死亡的降臨。胸口那個洞在往外淌血,每跳一下,就多流一捧。

  

  他不想跳了。

  那顆心太累了,從有記憶起就在跳,跳到今天,換來的是一把從背後捅進來的刀。

  他不怪她,他只怪自己。

  他那麼愛母親,當然要與母親一同等待走到生命盡頭。

  母親的腹部是他的誕生地,母親的懷抱是他的埋骨地。

  從哪裡來,回哪裡去。這樣,也很好。

  他在心裡想著,眼皮越來越沉,嘴角竟然微微彎了一下。他終於不用再怕任何事了。

  原來,愛是痛的。

  他不喜歡愛了。

  好冷。好高。

  被刺穿心臟的感覺,像是被人從高處摔下。他怕高,從小就怕,可這一次墜落沒有盡頭。

  母親沒有接住他,她自己也在往下掉。

  血越流越多,他漸漸失去了呼吸。

  易芙蕖嫌惡地看了他一眼,將他推到了地上。

  小小的身體從她懷裡滑落,像一件破舊的玩具,無聲地倒在灰白色的石板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可她的目光真的觸及到地面上那具小小的屍體時,突然又不知所措起來。她愣在那裡,手還保持著剛才推開的姿勢,懸在半空中,指節微微蜷著。

  這時候她才真的意識到一個事實:她真的什麼也沒有了。

  丈夫沒有了,家沒有了,清白沒有了,最後這個這個她恨了八年、怨了八年、罵了八年的孩子——也沒有了。

  她呆滯地發了會兒呆,眼睛看著地上那具蜷縮的再也不會動了的小小身體。

  然後她突然又跑到戚妄身邊,跪下去,用手去探他的鼻息。手指伸到他的鼻子下面,等了很久,沒有一絲氣流的觸感。

  她的嘴唇開始發抖。她又把耳朵貼在他的胸口,聽了很久,沒有一聲心跳。她突然瘋癲地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死了!都死了!哈哈哈哈!」

  笑聲尖銳而破碎,在狹窄的房間裡來回彈跳。她仰著頭,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得喉嚨都啞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笑聲還在喉嚨里沒來得及出去,哭聲就已經從胸腔里涌了上來。兩種聲音攪在一起,像兩頭被關在同一個籠子裡互相撕咬的野獸。

  她恍惚地想起來,曾幾何時,她對於尚未誕生的這個孩子,也是充滿愛意與期待的。

  她記得自己懷著他的時候,每天都會對著肚子說話,給他講外面的世界,給他講春天的花、夏天的雨、秋天的月亮、冬天的雪。

  她記得自己給他準備了很多名字,男孩的,女孩的,中性的,她翻遍了整本字典,選了又選,挑了又挑,最後定了「戚妄」這兩個字——妄,不妄想,不妄求,不妄自菲薄。

  她希望他成為一個不被流言蜚語傷害的踏實苯酚的人。

  她那時候以為,只要她夠愛他,他就可以不被傷害。

  到底什麼時候,她變了呢?

  她不知道。

  明明她知道,她從未出軌,也沒背叛過誰,戚戚就是她和戚風的親生骨肉,那雙眼睛只是因為生了病……

  可為什麼那些風言風語傳著傳著,就連她自己也信了?

  「戚戚……我的戚戚……」

  她突然抱起了戚妄,將那具已經不會再回抱她的冰冷身體摟進懷裡。

  淚水涌了出來,像是要把乾涸了幾年的淚腺一次性全部擠干。

  「對不起……戚戚……戚戚……我愛你……我真的愛你啊……」

  她一遍一遍地叫著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地說著對不起,一遍一遍地說著我愛你。

  但那些話已經沒有人能聽到了。

  他死了。

  被她殺死的。

  最終在高強度的打擊下,她又瘋了。

  這次卻和上次卻不太一樣。她變得安靜了。

  像是一個人被逼到了牆角,再也沒有力氣站起來,於是乾脆坐下去,蜷起來,把自己縮成一團,什麼都不再看,什麼都不再想。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手扶著牆壁,一步一步地走回床邊,坐下來。

  嘴裡開始哼著歌謠。那首她以前經常哼的歌謠,戚妄小時候在襁褓里聽過很多遍,那是哄他睡覺的歌謠。

  她在等。

  等母親接她回家。

  母親說過,她永遠是最棒的小公主。母親不會騙她。

  她等著。

  易芙蕖沒注意到的是,窗外,一顆紫色的星辰被兩道黑紅色的影子裹挾著飛了過來。

  那條路從星辰前一路延伸到了戚妄的屍身上,紫色、黑色、紅色混在一起,像綢緞般柔軟,又像鎖鏈般不可掙脫。

  戚妄的眸子突然睜開了。黑色的瞳孔里沒有光,沒有焦距,沒有任何屬於活人的溫度。

  他站了起來,動作僵硬而機械,仿佛一具被線牽著的木偶。

  他拔出了胸口的刀,那把刀插在他心臟里,插了很久,血都凝固了。

  然後他緩慢地靠近床邊的女人。

  幾道異常的聲音響起,牆壁上,一朵又一朵紅色的彼岸花正在無聲地盛開。

  小小的戚妄徹底清醒過來時,他茫然地看著手上沾血的刀,以及面前面目全非的屍體。

  他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不記得那把刀是怎麼到他手上的。

  他只知道,他活著。

  而他的母親死了。

  他,為什麼還活著?他,剛剛殺了母親?

  以第三人稱視角觀看了全程的戚妄,神色複雜。

  他終於知道當年他為什麼活下來了。

  巫神道交易的內容是:殺死一個與你血脈相連的親人。

  戚妄自己,也算是自己血脈相連的親人。而巫神道也並未說明必須由誰殺死。

  於是,在易芙蕖捅了他一刀後,他確實死了,但恰好完成了巫神道的要求。巫神道接收了他的死亡,作為獻祭的代價,然後回饋給他巫神道的資格和力量。

  那股力量在他斷氣的瞬間湧入他的身體,將他的靈魂從冥河的邊緣拉了回來,將他的心臟重新拼湊成型,將他從一具屍體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

  死而復生,不是奇蹟,是交易。

  事實上,這些記憶,早就被他淡化了。

  他不記得那天晚上那把刀是怎麼從自己胸口拔出來的,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到母親面前的,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舉起那把刀的。

  他只知道,母親死了,他活了。

  他只知道,那天之後,他再也沒有叫過那個人「母親」。

  他只知道,那天之後,他對自己發了一個誓——他不要再愛任何人了。

  他不要擁抱,不要溫暖,不要那些會讓人心軟、讓人猶豫、讓人在關鍵時刻下不去手的東西。

  他只要變強。

  強到沒有人可以傷害他。強到不需要任何人。所以他願意把這一切都忘記。

  就連易芙蕖的臉,也模糊不堪。

  他記得的只是一個輪廓,一個影子,一個被時間和記憶層層疊疊地磨蝕了只剩下一個讓他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叫做「母親」的東西。

  他只知道,那是一個曾經風華絕代的女孩子。

  但這場名為回憶的折磨還沒有結束。

  「戚妄」也是第一次做這種事,迷茫又無措。

  他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手上還沾著血,刀已經掉在地上了。他一臉茫然。就連身體裡的那股力量也不會用。

  最終或許是巫神道看不下去了。

  那個聲音直接從他的腦海里響起來:用你的一階神道技能【饋神】進行獻祭,將你母親的一切獻祭給神。她將不會在世界上留下任何痕跡。

  「戚妄」照做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只是本能地按照那個聲音的指引,將手伸向那具已經面目全非的冰冷軀體。

  剎那間,牆上的血跡與地上的屍體都消失不見。

  房間恢復了它原本的樣子——灰白色的牆,灰白色的地,灰白色的天光從窗戶漏進來,落在空蕩蕩的地面上。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這本應該是一個非常強勁的技能。不留下任何痕跡——包括其他人對她的記憶、她的存在。

  它不只是在物理上抹去一個人的屍體,它是從因果層面上將一個人徹底地從世界上剔除。

  但「戚妄」是第一次用,他還不會控制。

  他恐懼,他發抖,他甚至不敢看那具屍體的臉。

  他只成功獻祭了屍身與隨身物品。那些關於易芙蕖的記憶、那些她存在過的痕跡、那些本該被一起抹去的東西,還殘留在少數人的腦海里。

  不多,就那麼幾個人。他自己算一個,樓下那個生病的女人大概也算一個,她們以前偶爾會聊幾句天。

  還有一些鄰居,那些曾經在背後指指點點,說她是個瘋女人,說她的孩子是個雜種,說她一定是出軌了才生出綠眼睛的怪物的人。

  沒人知道她死在了哪裡。因為不會有人關心一個瘋子。

  「戚妄」一如既往地上學,放學。

  他背著那個破舊的書包,走過那條被踩了無數遍的土路,穿過那些還在對他指指點點的人群。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他的眼睛裡沒有光,他的脊背挺得比從前更直,直到僵硬。

  在政府的扶持下,他暫時不用擔心學雜費。那些錢不多,剛好夠他活。他不需要更多。

  他後來又獻祭了很多霸凌他的壞人。

  那些堵在巷子裡打他的人,那些把他的書包扔進水溝的人,那些撕碎他課本的人,那些叫他「怪物」「雜種」「瘋子的兒子」的人。

  他一個一個地找到他們,一個一個地獻祭掉。那時候他已經學會了怎麼用【饋神】,把一個人從世界上徹底抹去,不留下任何痕跡,不留下任何證據,不留下任何可以讓任何人追查到他頭上的線索。

  沒人知道他們死了,更沒人查到他頭上。他們只是消失了,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每次獻祭後,他都能提升一小點精神力。

  塔樓下的那家病弱母親的病漸漸好了。

  那個曾經躺在床上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的女人,身體一天比一天好。

  她開始能下床走動了,開始在門口曬太陽了,開始和鄰居打招呼了。她的臉上有了血色,眼睛有了光。

  「戚妄」總是能看到她對著自家孩子噓寒問暖的樣子。

  她就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熱湯,沖屋裡喊:「萊德,出來吃飯,湯要涼了!」

  然後那個孩子就會從屋裡跑出來,深藍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接過碗,仰頭沖她笑。

  他看到那碗湯冒著熱氣,看到那個孩子的笑容,看到那個母親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每次都只是略微頓了一下,裝作沒看見,繞過那條路,悄悄回去。

  他不看。

  他不需要看。

  那個同樣被當做怪胎的孩子,和曾經的他一樣,有一雙異色眼睛。不是綠色的,是深藍色的,像最遠最遠的那片天空在日落之後星出之前那一瞬間的顏色。

  他叫李萊德。

  他記住了這個名字。

  直到某天,他被那個母親叫住了。

  「孩子。」

  那帶著一種剛生過病之人特有的虛浮,但又很穩,像是在心裡打了很多遍草稿,終於鼓足了勇氣才說出口。

  「戚妄」躲在樹後,正準備繞道,步子一頓。

  他沒有回頭,身體繃緊了,仿佛一個被獵人發現了藏身之處正在猶豫要不要逃跑的動物。

  他的手指在身側微微蜷了蜷,攥住了書包帶子,指節泛白。

  那個女人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很慢,很輕。她走到他身後不遠處,停下來了,沒有再往前。

  沉默了一會兒,她開口了,聲音小,心翼翼的,或許是怕嚇到他,而且很溫和。

  「你是……鐘樓上那個孩子吧?」她頓了頓,「你媽媽的……你家的燈,很久沒亮過了。」

  「戚妄」沒有動。

  書包帶子在他掌心裡被攥出了細細的褶皺,他的指節泛白。他一直以為自己的腳步很輕,輕到不會被任何人注意到。

  每次從樹下繞道,他都會刻意放慢、放輕,不願驚動任何人。

  原來她一直都知道。

  「……孩子,你家的燈很久沒亮過了。」

  她又說了一遍,聲音很輕。

  「你一個人……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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