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妄沒有說話。
他抬手，金色的光紋從指尖炸開，在黑暗中鋪展成一張令人頭皮發麻的巨大雷陣。
數十道雷電從陣法中劈落下來，紫色的電光在黑暗中炸裂，照亮了整片灰黑色的天空，照亮了那幾道白得刺眼的身影，也照亮了他們眉心那一抹鮮紅得像是剛從血管里取出來的硃砂。
雷電落下的瞬間，赤口的聲音從雷光中傳出來，帶著急切：「等下，剛剛或許只是個誤會！」
雷電在他腳邊炸開，將地面劈出一道道焦黑的裂痕。
他的白袍被氣浪掀起，獵獵作響，但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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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他和身邊的白袍身影同時出現在戚妄面前。
與此同時，又有四道白袍身影從黑暗中浮現出來。四個人，將戚妄圍在了中間。每一個人的身上都散發著八階的氣息。
總共六道八階的氣息交織在一起，壓在這片已經被炸成廢墟的鬼城上空，沉甸甸的。
戚妄站在六個人的包圍中，墨綠色的斗篷在氣流的餘波中輕輕拂動，黑色長髮散落在肩側，繡著金絲邊的兜帽遮住了他的半張臉。
他的面色沒有任何變化，連睫毛都沒有顫一下。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蜷，指尖抵著那瓶還未開封的恢復藥劑，沒有拔開塞子。
反正他不死不滅。
這六個東西殺不了他，困不住他，甚至傷不到他。
他唯一需要擔心的，是他們的能力會不會消耗他太多精神力，讓他在這片暗無天日的地下浪費不必要的時間。
「三分鐘。」他的聲音很淡，「你們可以解釋。」
沉默了一瞬。
六道閉著的眼睛同時轉向他。
然後其中一個白袍人開口了，他的雙眸彎彎好似月牙，眉心同樣一點硃砂，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邪，這麼久不見，雖然活了，但你的性格果然是這樣。」
邪。
那個字落下來的瞬間，戚妄的鴉羽微微顫動了一下。
「我是留連。」月牙眼的白袍人說。
「赤口。」眼角泛赤色的那位道。
「你們和他說這麼多做什麼？」另一個白袍人開口了，眉心一點硃砂，面容冷峻，嘴唇抿成一條線，語氣裡帶著被浪費了時間的不耐煩。他皺著眉，像是在看一隻誤入了不該進入的房間的蟲子。
「他現在又不記得了。擅闖鬼道，殺了便是。」
「不能這麼說。」站在她左側的空亡搖了搖頭，聲音低沉而緩慢。「好歹曾經也算是朋友。某種意義上，我們很接近。」
他說「很接近」的時候，那六道閉著的眼睛同時閃了一下。
「朋友？」
一個頭生兩隻黑羊角的人發出一聲短促不屑的嗤笑。他的聲音很粗，像是砂紙磨過鐵皮，帶著從骨頭裡透出來的輕蔑。
「邪道和鬼道，向來處於對立面，誰和他們是朋友？」
戚妄記住了這個人，那兩隻黑羊角在黑暗中太扎眼。
「他不完全是生人。」赤口的聲音響起，似乎是在為戚妄辯護，「進入這裡不算違反了鬼道的規則。」
他說完這句話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再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
六個人幾乎吵起來。聲音交織在一起，有的高亢，有的低沉，有的尖銳，有的緩慢。
「鬼道現在都沒有降下指示，說明它默認了。」留連的聲音在混亂中拔高了一些，壓過了其他人。
他的月牙眼彎著，但彎度比剛才淺了一些。
爭吵終於平息了。他們吵累了，發現再怎麼吵也吵不出結果，於是勉強找了一個所有人都能接受不會讓任何一方徹底輸掉的說法。
「我們是鬼道古藏的六位特使。」空亡開口，「你是……」
他頓住了。他的嘴巴還張著，嘴唇還在動，但聲音消失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喉嚨里掐斷了。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嘴唇又動了幾下，還是沒有聲音。
留連不解地看著他，張了張嘴，打算替他說——然後他也發現，自己吐不出一個字。他的月牙眼終於睜大了一點——那兩道彎彎的弧度變平了。
「是它不讓你們說。」小吉的聲音在這片沉默中響起來。他嘴角那顆紅痣隨著他說話時微微動了動，眉眼還是彎彎的，像是早就知道會這樣。
赤口沒有接話，他的眉心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那道赤色的眼尾像是在燃燒。他也說不出來了。
他們都說不出來了。有東西在阻止他們說出戚妄的身份——或者說，在阻止戚妄聽到自己的身份。
「那沒辦法了。」速喜聳了聳肩，動作乾脆利落。
大安道：「算了，哪怕你現在處於生死疊加態，也不能在鬼道停留太久。」
生死疊加態。戚妄在心裡咀嚼著這五個字。
他又想起灰界裡那些對他視若無睹的災厄。
生死疊加態。
難道那些災厄也是因為這個而不對他動手？
既不是生，也不是死，既是生，也是死。他還活著，但死亡已經拿他沒辦法了。
戚妄道：「我要找人。」
不是請求與懇求，是陳述，是命令。
仿佛他才是一個手裡捏著籌碼的人在談條件。
「找誰？」
赤口問。
「看在過去的份上，我們可以幫你找一找。」
他說「過去的份上」時，語氣有些彆扭，似乎是不太習慣說這種話。
「我不知道她叫什麼。」
戚妄的聲音還是平的，但說完之後，他的睫毛微微垂了一下，像是在掩飾什麼。
「那生平經歷呢？」
留連問。他的月牙眼彎著。
小吉、大安、速喜已經逕自離開了，顯然不怎麼感興趣。
三道白袍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一時間，只剩下三個白袍人站在戚妄面前。
三雙閉著的眼睛，三顆眉心的硃砂，在白得刺眼的衣袍和灰黑色的廢墟之間，像三滴剛剛落在雪地上的血。
「……她是個西方人。」戚妄的聲音輕下來。
「她有一個兒子叫李萊德，自幼在無極界域生活，十年前死在同為人類的同胞手上。」
赤口點點頭。他開始仔細感受。
突然他的眉頭皺了起來，眉心的硃砂在黑暗中閃了一下，又暗了。
「沒有這個人的靈魂。」
他的聲音很沉。
「我也沒找到。」空亡緊跟著道。
「一樣。」留連道。他彎著的月牙眼終於放下了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