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下去的那一刻,戚妄的心跳得很快。
他恐高。恐墜落。
孤獨的失重感。
他的意識在告訴他:你不會有事,你死不了,你甚至不會受傷。
但他的身體不聽,它只管自己害怕。
墨色的長髮向上飄著,在黑暗中散開,像是一雙從背後伸出來的張開手臂。髮絲纏住了他的肩膀,纏住了他的脖頸,纏住了他的臉。
入口處的光亮越來越小。
那束從地面漏下來的光,從拳頭大變成銅錢大,從銅錢大變成針尖大,最後徹底消失了。
他墜入了沒有一絲雜質的黑暗。
失重感與黑暗包圍了他,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壓在他身上,填滿了他和這個世界之間所有曾經存在過的縫隙。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聲音尖銳而空曠,像是什麼人在遠處哭泣。
沒有人會接住他,只有他自己。這個想法突然冒了出來,在黑暗中沒有聲音地炸開。
他也不需要任何人接住他。他一直都是自己一個人。
即將觸碰到底部時,他穩住了身形,減緩了身體的重力,落在地面。
靴跟觸地的聲音很輕,在空曠的地下世界裡迴蕩了一下,然後被無盡的黑暗吞沒。
刺骨的寒冷從腳底湧上來,鑽進他的骨頭縫裡。
他呵出一口氣,白霧在面前凝結,又迅速消散。這裡比他想像的要冷。
他抬起頭。
黑暗的盡頭有光。
很柔和,或許是從月亮上借來的光。
它懸浮在黑暗中,像一條懸於天空的發光緞帶,無聲地漂浮著,蜿蜒著,不知道從哪裡來,也不知道要到哪裡去。
極光般美輪美奐的微光從它身上傾瀉而下。絕美的光影讓人看一眼便無法挪開目光,它在召喚你,在引誘你,在說:過來,過來。
冥河。
他此行的目的地。
他知道關於冥河的事情。生者走在上面會迷失方向,被冥河裡的靈魂記憶所覆蓋沖刷,而且每一段的寬度都有所不同,如果運氣不好,說不定自己都會靈魂離體,永遠成為冥河的一部分。
但他不一樣。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蒼白、骨節分明。
他的身上已經烙下了不死不滅的印記,靈魂與身體早就融為一體。
冥河拿不走他的靈魂,就像死亡拿不走他的生命。
他熟練地喝下一瓶黑色藥劑,濃稠的液體滑過喉嚨。那是一瓶止疼藥。
然後他用陣法隱去了身形和氣息。
冥河的不同區域,對應著不同時代的亡者。
越是上游,年代就越是久遠,那些死了幾百年、幾千年、幾萬年的亡魂在那裡遊蕩,穿著早已沒人認識的衣袍,說著早已沒人聽懂的語言。
而冥河內鬼魂生前的記憶彼此交織,就會具象化出他們曾經最熟悉的地方——店鋪、街道、城牆、廟宇,那些生前的痕跡在死後被從河底打撈上來,拼湊在一起,就成了冥河兩岸的鬼城。
他順著冥河走,找到了最近年代的鬼城。
幾乎是剛踏進去,周圍景象就變了。
那是一條他再熟悉不過的街道——泥濘的路面,兩側低矮的棚戶,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和糞便的氣味。
血水染紅的地面,不是雨水,是血。
討飯的窮苦人蜷縮在角落裡,伸著黑乎乎的手,嘴裡念叨著聽不清的哀求。
被壓榨的年輕人彎著腰,背著比他身體還大的貨物,從街道的一頭走到另一頭,汗水滴在血水裡,濺起紅色的漣漪。
被當做貨物出售的孩子蹲在籠子裡,眼神空洞,像一群已經被掏空了靈魂的木偶。
他們的身後站著凶神惡煞的「高等人」,手裡拿著鞭子,腰裡別著刀,嘴裡叼著菸捲,用那種看牲畜的目光掃視著街道上的每一個人。
若水界域最混亂的地方——秋葉區。
那裡幫派勢力交錯,視人命如草芥。
也是戚妄曾經屠殺過的地方。
戚妄的眸色冷了冷。那些神道擁有者發現了他。
他們從街道的另一頭涌過來,手裡舉著武器,嘴裡喊著什麼,臉色猙獰,腳步飛快。
他們死了,但他們不記得自己死了;他們生前是惡鬼,死後也還是惡鬼。
「生前就只是螻蟻,」戚妄抬起手,指尖紫色的光紋在黑暗中亮起,「難不成覺得你們死了就不是螻蟻了嗎?」
大型陣法的光芒瞬間將那些湧來的鬼魂吞沒,一道道驚雷從陣法中落下,紫色的電光在黑暗中炸開,照亮了整條街道。
光芒散去後,他們已經被劈得外焦里嫩,像一具具剛從火堆里扒出來還冒著煙的屍體,倒在地上,抽搐著,掙扎著,然後不可逆轉地化成了灰黑色的粉末,被風吹散,什麼都沒有留下。
戚妄收回手。他準備繼續走。
一道火柱鋪天蓋地地砸了下來。
他來不及想,身形在火柱落下的前一瞬出現在百米開外。
灼熱的氣浪從身後湧來,推著他向前踉蹌了兩步,兜帽被吹落,黑色長髮在熱浪中向後飄散。
他站穩,轉身,看著那片被火柱擊中的地方。
滾滾濃煙宛若蘑菇般湧上雲霄,灰黑色的煙柱在黑暗中升騰,像一朵腐爛的花。
附近的鬼城建築已經被這一擊徹底夷為平地,那些低矮的棚戶、那些泥濘的路面、那些蜷縮的窮苦人、那些被關在籠子裡的孩子,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還在冒煙的碗狀深坑。
那是道披著白袍的身影,從黑暗中走來。
衣袍雪白,在這片死氣沉沉的世界裡白得刺眼,白得不真實。
他的雙眼輕輕閉著,眼角泛著赤色。
「好熟悉……」
他皺著眉道。
他的身邊很快出現了另一道白袍身影,同樣閉著雙眼,同樣眉心一點硃砂,只是嘴角多了一顆紅痣。
「邪的氣息……」
他冷不丁開口。
「好像是……」
赤色的眼角動了動,眉心的硃砂在黑暗中閃了一下。
「你怎麼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