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腳步,站在灰濛濛的荒原中央,四周是漫無邊際的灰色沙地和那些對他視若無睹的災厄。
難道是因為他的不死不滅?他的身體已經不屬於「活物」的範疇了?
一時半會他只能想到這個。算了,不重要。不糾纏還省了他不少事。
他繼續趕路,低空飛行,腳下是灰濛濛的荒原,頭頂是灰濛濛的天,前後左右都是望不到邊際的灰。風沙打在臉上,細碎而乾燥。
他不知道自己飛了多久。他只能感知到鬼道古藏的大概方向,像一根看不見的線,從胸腔里伸出去,穿過風沙和灰霾,指向某個他從未去過的地方。
就這樣,他一路低空飛行,穿過了灰界,踏上了另一片土地。
看清楚眼前的景象後,他皺了皺眉。
鬼道古藏在天樞界域?天樞界域好帶是九大界域之首,為什麼這麼多年都沒人發現鬼道古藏就在天樞界域?
他來錯地方了?還是從一開始感知到的方向就是錯的?
他思索片刻,隱去了身形。再怎麼說天樞界域也是九大界域之首,他此行的目的也不太能見得光,謹慎一點總是沒錯的。
他從天樞界域的邊緣一路深入,幸好他以前來過,對這裡時時刻刻變換的地形還算熟悉,不然直接迷路了。
界域中心是一片空曠的廣場。
灰白色的石板鋪得整整齊齊。廣場中央有一座噴泉,水柱在昏暗中升騰又墜落,發出不間斷的聲響。
周圍是嬉笑的兒童,追逐著,打鬧著,從噴泉的一側跑到另一側;手牽手的情侶,依偎著,低聲說著只有彼此才能聽到的話;賣糖葫蘆的老人,推著小車,搖著鈴鐺,從廣場的這頭走到那頭。
人間。
熱鬧鮮活,卻與他無關的人間。
戚妄站在噴泉的邊緣,低頭看著腳下那些平整的石板。
鬼道古藏就在這下面。
他能感覺到它——那股從地底深處湧上來的陰冷氣息,正順著他的腳底一點一點地往上爬,像無數隻從墳墓里伸出來的冰涼的手。
總不能讓他自己打洞下去吧?丟份。
他無奈地扯住大衣領口,用力一拉。墨綠色的斗篷從虛空中垂落下來,覆蓋住了他身上的黑色大衣,金線的邊緣在暮色中閃了一下,像一道被壓扁的閃電。
他拉下兜帽,解除了隱匿身形的陣法。
第一個發現他的人是個小男孩,手裡舉著一根糖葫蘆,正站在離他不到三步的地方。
小男孩抬頭看著他,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披著墨綠色斗篷的人,嘴巴慢慢張大了。
糖葫蘆從他手裡滑落,掉在地上,山楂碎了,糖衣裂了,發出一聲細碎清脆的響。
「黑巫師!」一道女聲尖銳而刺耳,像一根針扎進了廣場上空那片安靜的天幕。「快跑啊!黑巫師來天樞界域搗亂了!」
人流像被驚擾的蟻群一樣向四面八方涌去。腳步聲、尖叫聲、哭喊聲、東西摔落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糖葫蘆的小車翻了,山楂滾了一地,被無數隻腳踩碎,踩出暗紅色的汁水。
噴泉邊的情侶跑了,女孩的高跟鞋掉了一隻,孤零零地躺在水邊,像一具無人認領的屍體。
孩子們被大人抱起來,夾在腋下,哭著、喊著、掙扎著,手指還朝著戚妄的方向伸著,像是想再多看一眼那個傳說中吃人不吐骨頭的黑巫師到底長什麼樣。
戚妄的附近,再也看不見一個人。
他站在那裡,墨綠色的斗篷在暮色的風中輕輕拂動,兜帽的陰影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頜和微微抿緊的唇線。
他看著那些逃散的人群,看著那些慌張的背影,看著那隻孤零零躺在噴泉水邊的高跟鞋,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哪怕他殺的都是壞人——拐賣人口的、強姦婦女的、販賣器官的、把別人的生命當作商品的……
但每個界域的高層可不會任由他這種沒有組織背景的民間神道擁有者有過高的呼聲。
抹黑他的形象什麼的,再正常不過了。真相是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們相信什麼。
只要把他塑造成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那些死在他手裡的人就成了無辜的受害者,那些被他端掉的黑暗勢力就成了被邪惡巫師迫害的善良商人。
除了開始那幾年,後面他們的搭檔組合收到的,基本全是罵名了。
想到這裡,戚妄的眸子暗了暗。幽綠色的光在兜帽的陰影中閃了一下。
兩個小瓶子出現在他的指尖。透明的瓶身,裡面裝著兩種不同顏色的液體。一瓶深紅,一瓶幽藍,在暮色中泛著妖異的光澤。
他將兩個瓶子丟在地上,瓶身碎裂的瞬間,深紅與幽藍交匯融合。幾乎是同一時刻他已經用陣法出現在百米開外。
轟——!
爆炸聲在身後炸開,氣浪從背後湧來,吹動他的斗篷獵獵作響。
他沒有回頭。
故技重施。
一次,兩次,三次,四次……爆炸聲一次接一次地響起,像連珠炮。
地面在他的身後崩裂塌陷,碎石飛濺,塵土飛揚,那道裂縫從一個小坑變成一個大坑,從一個大坑變成一條深不見底的漆黑通道。
算算時間,官方的人也到了。
他站在坑邊,低頭看著腳下的無底深淵。
黑色的風從洞口湧上來。他的斗篷被那股風吹得向上翻飛,露出裡面黑色大衣的下擺和高筒靴的靴面。
背後有箭矢破空的聲音傳來。
他沒有回頭,只是隨意地伸出兩指,夾住了那支箭。
箭羽在他指尖微微顫動,像一條被人捏住了七寸的蛇。他輕輕用力,箭矢調轉了方向,以更快的速度飛了回去。身後傳來一聲悶哼,然後是重物落地的聲響。
「黑巫師!放棄掙扎!束手就擒!」那聲音年輕而響亮,帶著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底氣。「你殺了那麼多人,遲早要遭報應!」
戚妄幾乎要笑出來。
這些話他耳朵都要聽出繭子了,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真是的,怎麼就不知道創新呢?
真是年輕人啊。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蜷。
他轉過身。
坑邊已經圍了一圈人,排成一個半圓形的陣型,將他圍在坑邊。
都是些年輕的面孔,稚嫩的,緊張的,額頭冒著汗珠的,有的握著武器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不過是些被推出來送死的蠢貨。
那些真正有話語權和他實力相當的人,那些污衊他名聲的人,自然知道他做的事到底怎樣。
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死在他手裡的人是什麼貨色。
在確定他沒有大範圍威脅後,他們更不可能親自出手了。
南海界域算是個意外,他們出手,不是因為他殺了幾個該殺的人,是因為他動搖了他們的利益。
如此而已。
利益決定一切關係。
深綠色的兜帽遮住了戚妄大半張臉,只露出蒼白的下頜與他微微揚起的唇。
那唇線彎著一個挑釁而輕蔑的弧度,像是在看一群螻蟻。
戚妄張開雙手,墨綠色的斗篷在暮色的風中向兩側展開,像一隻即將起飛的大鳥展開翅膀。
他向後退了一步,靴跟踩在坑邊的碎石上,碎石從他的腳邊滑落,墜入那片漆黑的無底深淵,很久很久,沒有傳來落地的聲響。
他的身體向後仰去,斗篷在風中翻飛如翩翩起舞的蝴蝶,金線的邊緣划過最後一縷暮光。
他的聲音從深坑的上方傳上來,嘶啞中帶著挑釁,慵懶中帶著不屑。
兩個單詞從他那片微微上揚的嘴唇里滑出來,輕飄飄的,落在那些年輕的面孔中:
「Goodbye~fo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