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話落下來的瞬間,巷子裡的空氣像是被凍住了。
灰白色的天光凝固在頭頂,連風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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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妄覺得自己的心似乎縮了一下,是縮。
像是有誰的手伸進了他的胸腔里,攥住了那顆冰涼的心臟,狠狠地攥了一下。
那一攥沒有讓心臟多跳一拍,只是讓它在那隻無形的手掌里變形凹陷,被擠壓成一個不該有的形狀。
但僅僅是一下。快得像是錯覺。快
到他甚至沒有來得及分辨那一縮究竟是痛快還是後悔,就已經被他自己從意識里抹去了。
他快速的轉過身,不再看李萊德。不知道是不想,還是不敢。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肩膀的線條卻微微向內收攏。
他逃一樣地指尖微動,用陣法離開了這裡。
金色的光紋在空氣中亮起又熄滅,將他的身影從那條灰白色的巷子裡抽走,拔掉了一根扎進肉里的刺。
再次回到別墅時,他第一時間去洗了個澡。
水聲很大,大到可以蓋住一切他不願意聽到的聲音。
他站在花灑下面,仰著頭,讓熱水從頭頂澆下來,澆過他的臉、他的脖頸、他的肩膀,澆過鎖骨上那枚已經快消退了的淡紅色印記。
他用浴巾用力地擦,擦到皮膚發紅、發燙,像是要把那層被人觸碰過的皮從自己身上剝下來。
里里外外,沖刷乾淨。每一寸皮膚,每一根頭髮。
他說不上自己怎麼了。
一顆腐爛的蘋果落在地上,緩慢長出了透支自己生命力的芽。
他死命地壓住那點異樣的感受,用意志力將它壓到最深處,然後蓋上蓋子,踩實,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洗完澡他翻出一件高領衫,黑色的,領口嚴嚴實實地遮住了鎖骨和脖頸上所有的痕跡。一件黑色大衣,剪裁利落,不像李萊德那件寬大的英倫風大衣,這是他自己的,剛好合身。
一雙高筒靴,靴跟踩在地面上,發出清脆堅實的聲響。
他站在鏡子前看了自己一眼,然後移開了目光。
鏡子裡那個人面色蒼白,眼尾的緋紅已經退了,只剩下一層不易察覺的青黑。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換完衣服,他又回到了密室。
甬道很長。
他的靴跟踩在石板上,發出空曠的迴響。
燈光在他走近時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一雙雙睜開的眼睛,正在沉默的注視他。
他看著那一牆上萬瓶的藥劑。五顏六色的,按照顏色和大小分類擺放,整整齊齊。
他在若水界域時,剿滅了當地一個黑勢力團伙,算是個地頭蛇,麾下小弟無數,他也因此收取了許多邪惡的靈魂。
這裡大半的藥劑都是他們友情贊助的——當然,友情贊助得打引號。
那些靈魂在被煉製成藥劑之前,大概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以這種方式「貢獻」給一個黑巫師。
他又看了看另一面牆。
無數被泡在防腐液里的骨頭——手骨、腿骨、盆骨、指骨,每一根都被精心處理過,打磨光滑,在燈光下泛著象牙白的光澤。
它們安靜地懸浮在那些透明的玻璃瓶里。
他才是那個真正的變態。
是時候去做正事了。不過在那之前,他還得解決一點小麻煩。
他在大衣內袖上刻了個空間陣法,隨即一揮衣袖,收走了部分藥劑,將它們收入袖中的儲物空間裡。
然後他蹲下來,將不知什麼液體倒在地面上。
帶著一股強烈刺鼻氣味的液體從瓶口湧出來,在地面上蔓延。
他的指尖冒出一朵紫色的火焰,小小的,搖搖晃晃的,像一顆快要燃盡的星。
他輕輕一彈,火焰從他指尖脫落,在空中畫出一道細細的弧線,落在地面上。
轟——半人高的火焰猛地竄起來。紫色的火焰如同一朵突然綻放的食人花巨口。
它吞噬著它所觸碰到的一切——藥瓶在火焰中炸裂,玻璃碎片熔化成液態,在高溫中流淌變形,最終化為灰燼;那些浸泡在防腐液中的眼球在火中萎縮蒸發,連最後一聲響動都沒有留下;那些被打磨光滑的骨骼在火焰中變黑炭化,像一具具被焚燒的屍體,蜷縮著,扭曲著,最終化成一堆分不清你我也分不清骨和灰的粉末。
戚妄站在火焰面前,面無表情。
紫色的火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將那雙翡翠色的瞳孔染成一種詭異而幽深的紫綠色。
他就那樣安靜地看著自己花了十幾年時間一點一點攢下來的東西在火焰中化為烏有,好似那只是一場與己無關的煙花。
似乎是覺得還不夠,他又走回地面,故技重施。
藥劑倒在地上,紫色火焰從指尖彈出,一樓的客廳、二樓的走廊、樓梯、地毯、窗簾。火焰從一處蔓延到另一處,從地面爬到牆壁,從牆壁爬上屋頂。
很快,整座別墅都燃起了熊熊的火焰。紫色的火光照亮了半邊天空,灰白色的煙塵升騰起來。
戚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這裡。
他走出了別墅的門,走出了院牆,走出了那片曾經屬於他此刻卻已經什麼都不剩的土地。
他沒有回頭。
身後是燃燒的廢墟,是坍塌的屋頂,是被他深埋的種子。
他總以為種子只要埋得足夠深就不會發芽。
烏鴉不知道什麼時候飛了回來,落在他的肩膀上。爪子抓緊他的衣料,黑色的羽毛在火光中泛著幽藍色的光澤,幽綠的眸子安靜地看著前方,看著那片漸漸縮小的家。
戚妄沒有管它。
傳送陣再次從腳底亮起,金色的光紋將他整個人包裹在一片溫暖的光暈中。
光芒散去後,他已經站在了無極界域的邊緣。
腳下的土地從灰白色變得更深了。
前方是一片灰濛濛的地方——灰界。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戒指。銀白色的,戒面是一顆被切割成多面體的深藍色寶石。盜道古藏的道基密寶。
它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閃了一下。
戚妄突然覺得很煩躁。那枚戒指在他掌心裡沉甸甸的,也燙得他手指發疼。
他說不上來那股煩躁是從哪裡來的。
他摘下來,隨手一拋。銀白色的戒指在空中翻轉了幾圈,深藍色的寶石在灰濛濛的天光中閃了一下,像一顆墜落著的星即將熄滅。
烏鴉撲棱著翅膀飛出去,黑色的翅膀在空中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準確地接住了那枚戒指。
它用爪子抓住它,歪著頭,幽綠的眸子看著戚妄,嘎了一聲。
「帶回去。丟給他。」
戚妄淡淡道。
烏鴉嘎了一聲,轉身飛走了。黑色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中。
戚妄的靴跟踩在灰界邊緣那片乾燥龜裂的土地上,發出細碎的沉悶聲響。
一步,兩步,三步。他沒有猶豫,向灰界踏了進去。
鬼道古藏還有一段很遠的距離,他必須得橫穿灰界。
這裡只有嶙峋的怪石和永遠看不見太陽的灰濛濛天空。
其中遊蕩的災厄還是很麻煩的。不會對他產生生命威脅,但會消耗他的精神力,一點一點地磨,像水滴石穿,像鈍刀割肉。
戚妄已經做好了惡戰的準備。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著,隨時準備使用技能。
他的精神力像一張網一樣鋪展開來,覆蓋了方圓百丈的範圍,監測著每一絲異常的波動。
誰曾想——一路上的災厄看見他,居然半點反應沒有。
那些形態各異本該在看到活物的瞬間就撲上來的災厄們,就那樣安靜地蹲在路邊,或者漫無目的地遊蕩著。
它們從他身邊經過時,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
任憑他在灰界中行走,如入無人之境。
戚妄皺了皺眉。一切生物在進入灰界後都會遭到災厄的攻擊,這是共識。
況且他以前進入灰界時也沒發生過這種情況。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
這次的他,與上次有什麼不一樣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