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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潮濕的愛意

2026-09-09 21:28:58 作者: 睡果不榮
  鞭柄抵著下頜,那截蒼白的皮膚被頂出一個淺淺的凹陷。李萊德仰著頭,喉結暴露在空氣中,那道紅痕從脖頸一側橫到另一側。

  他的雙手被藤蔓反剪在身後,整個人動不了,也不想動。

  但那雙深藍色的眸子,始終沒有看鞭柄,沒有看藤蔓,沒有看自己身上那些正在滲血的傷。

  它們在盯著戚妄——盯著他精緻的鎖骨,盯著鎖骨下方那片從滑落斗篷邊緣露出來的淡紅色痕跡。

  那道目光黏膩而潮濕,藏著南方的梅雨季。

  南方的梅雨季,總是牆皮發霉,空氣里擰得出水,怎麼也幹不了。那是苔蘚最喜歡的地方,它們悠閒自得的攀附上心臟,帶來潮濕與酸澀。

  戚妄有些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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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自己的斗篷早就髒了,穿不了,於是他自然地扯下李萊德身上的大衣,披在了自己身上。

  深色的衣料還帶著對方的體溫,肩線寬了一些,袖口長出一截,垂下來遮住了他半隻手。

  緊接著,一鞭子從對方鎖骨抽到腰側。

  鞭身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尖銳的破空聲,落下去時入肉的聲響沉悶而黏膩。

  沒有反應。李萊德甚至連抖都沒有一下。他的嘴角甚至沒有抿緊,呼吸也沒有亂。

  只有那雙眼睛,還是盯著同一個地方,亮著,濕著,那是兩盞在雨夜裡怎麼都吹不滅的燈。

  戚妄又抽了一鞭子。

  這次是後背。鞭身的倒刺咬進皮肉又拔出,帶起一小片細碎的血珠,順著脊背的弧度往下淌。

  李萊德的肩膀繃了一瞬——只有一瞬。密密麻麻的鞭子落下去。

  十鞭。

  戚妄沒有數,但他的手腕開始發酸,呼吸開始變得有些不穩。

  每一鞭都像是被李萊德吞進去了,力道、疼痛、羞辱,全部吞進去了,連渣都不剩。

  但他什麼也沒有還給戚妄,慘叫、求饒、憤怒,這些本該有的都沒有,甚至沒有一絲怨恨。

  他只還給戚妄那雙眼睛——那雙像是被雨水泡爛了的深藍色眼睛。


  戚妄甩了甩酸澀的手腕,將鞭子垂在身側。

  他走上前,一隻手拽住李萊德的頭髮,將那顆低垂的頭猛地拉起來。

  黑色微卷的長髮在他指間纏繞,頭皮被扯緊的力道讓李萊德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那是他今晚第一個接近痛苦的表情。

  戚妄看著他,嘴角彎了起來,那個弧度惡劣而殘忍,好似一把慢慢抽出鞘,刀刃上還帶著鏽跡的刀。

  他的臉離李萊德很近,他清楚地看到對方深藍色瞳孔里自己那副笑著的像是什麼都不在乎的模樣。

  「你不是喜歡我嗎?」他的聲音不大,帶著居高臨下的惡意,每個字都想要碾碎那些被他厭惡的情感,從齒縫裡一顆一顆地擠出來。

  「現在呢?還喜歡嗎?」

  「喜歡。」

  李萊德的聲音有些嘶啞,像是砂紙磨過玻璃,但那個詞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穩穩噹噹的。

  深藍色的眸子裡滿是不知名的情緒。

  此刻他的心緒反倒是比剛剛戚妄說出「我不需要你了」時平靜的多了。哪怕戚妄這麼對他,他卻絲毫不感到生氣。

  他只是不想與戚妄分開。只要他們永遠在一起,那無論是什麼形式,好像都不重要了。

  原來這種方式可以留下他嗎?

  他的目光從戚妄的鎖骨移到他的嘴唇,從嘴唇移到他的眼睛,從眼睛移到那件披在他身上的屬於自己的大衣。

  戚妄聽見那句「喜歡」後快速地鬆了手,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

  他的手指從那些黑色微卷的髮絲中抽出來,然後反手一巴掌扇了上去。掌心摜上臉頰的聲響在巷子裡炸開,清脆而短促。

  李萊德的臉被打得偏向一側,黑色微卷的長髮甩到臉前,遮住了他半張臉。

  那層被遮住的陰影下面,他的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這樣呢?」

  戚妄的聲音微微發緊。

  「喜歡。」

  李萊德慢慢轉過臉來。他的臉頰上浮起一道紅印,從顴骨延伸到下頜,像是被烙上去的。那層紅印在他蒼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目。


  「無論你是什麼樣的,我都喜歡。」

  「……你是不是有病?」

  戚妄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

  「如果喜歡是病的話——」李萊德沒有猶豫。

  他的聲音輕下來,如同雨滴落在鐵皮屋頂上,每一下都清晰,每一下都讓人心煩意亂。

  「那從見到你的第一面我就病了。」

  他看著戚妄,深藍色的瞳孔里沒有自憐,潮濕而熾熱。

  雨下了十幾年,從來沒有停過。

  「我愛你。」

  那三個字落下來的時候,巷子裡的空氣好似被抽走了一瞬。

  戚妄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鞭柄上攥緊了,指節泛白,骨節咯咯作響。

  那三個字像三根針,從不同的方向扎進他的皮膚里——一根扎在胸口,一根扎在喉嚨,一根扎在眼睛後面那個他不知道叫什麼的地方。

  不疼,但酸。

  酸得他想把什麼東西砸碎。

  「我知道你想要我的痛苦。」李萊德的聲音繼續著,低沉沙啞的。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仿佛是在把什麼東西從胸腔里一點一點地掏出來,攤開在戚妄面前,血淋淋的,還冒著熱氣。

  「我可以向你獻祭我所有的痛苦。別離開我,好不好?」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縫,那裂縫裡漏出來的是十幾年積攢的雨水、泥濘、發霉的牆皮和被泡爛的樹根。

  優雅的盜賊在那一刻狼狽的向他的惡魔虔誠的獻上愛、痛苦、信仰,懇求惡魔的垂憐,卻忘了,與惡魔簽訂契約的人,從來不會落得體面的下場。

  「……不要像以前那樣丟下我。」

  戚妄被那句「我愛你」激得又甩了一鞭子。

  這次他用足了力道,鞭身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尖銳的破空聲,落下去時入肉的聲響沉悶而黏膩。

  血液從裂口湧出來,順著衣料的斷裂處往下淌,在灰白色的石板地面上匯成一灘小小的暗色水窪。

  那道血正在慢慢地向他赤著的腳邊蔓延,卻被隔開。

  戚妄的面色不變。

  他收回鞭子,從袖中掏出一個小瓶子,透明的瓶身里裝著濃稠的黑色液體,還在冒著細密的氣泡。

  他拔開瓶塞,將瓶口對準李萊德身上那道最深的最新傷口,傾斜。黑色液體從瓶口傾瀉而出,落在皮開肉綻的血肉上。

  滋溜——

  那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不可逆轉地腐爛。白色的煙霧從傷口處升騰起來,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混在巷子裡原有的霉味里,變得更加讓人想捂住鼻子。

  李萊德的身體終於有了反應,出現了一陣無法自控的細密顫慄。他繃緊了一瞬。那一瞬間,他的手指在藤蔓中攥緊,指節咯咯作響,青筋從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

  他的牙齒咬住了下唇,咬得很緊,那層薄薄的皮膚被咬破,血液從齒痕處滲出來,和他嘴角那絲乾涸的血匯在一起,順著下巴往下淌。

  所有的傷都好了。

  那些被黑色液體腐蝕過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皮肉重新生長,邊緣收攏,皮膚表面恢復光滑,最後連一道疤痕都沒有留下。光潔如新,如同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只有衣料上那些被撕裂的破洞,證明剛才那一切不是幻覺。

  他的皮膚還在微微發紅,那是疼痛留下的餘韻,是一場暴雨過後天空中殘留的不願散去的烏雲。

  「疼嗎?」

  戚妄問。但他沒有等李萊德回答。

  他的情緒像是被猛地推了一下,從那個「疼嗎」的緩坡上滑了下去,滑進了一片更深的水域。

  他的聲音拔高了一些,失控而尖銳。

  「疼你就受著!」

  他的聲音在巷子裡迴蕩,撞上兩側的高牆,碎成無數個扭曲的回聲。

  「不是愛我嗎?那你就受著啊!我就是要看你痛苦,就是要看你為我而痛苦!我倒要看看——你的愛,有多廉價!」

  他的聲音終於還是抖了,在「廉價」那兩個字上,抖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繼續一字一句地往更深的冰層下鑿。

  「你到底憑什麼說愛我啊?憑什麼?」

  憑什麼,這麼噁心的詞,居然想放在我身上。

  我不接受。

  你甚至都不知道我曾經到底怎樣,你不知道我親手煉製了多少靈魂,不知道我在那些深夜裡做過什麼樣的夢,不知道我為了走到今天這一步,把自己變成了一個什麼樣的人。

  你什麼都不知道。

  你憑什麼?

  憑什麼輕飄飄地丟出那三個字,像丟一顆石子進河裡,以為會激起多大的水花?你以為你在對誰說話?你以為你在愛誰?你以為你憑什麼有資格說愛?

  「說話。」

  他捏住李萊德的下巴,指甲嵌進那層薄薄的皮膚里,留下幾道月牙形的白痕。

  他的臉湊得很近,兩個人的呼吸纏在一起,他把李萊德深藍色瞳孔里自己那副扭曲失控的自己看的清楚。

  像是一個面具被打碎後的小丑努力在挽回顏面。

  「你覺得你憑什麼?嗯?你就是我小時候覺得可憐隨手餵過的一條狗——有什麼資格說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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