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妄是在一身酸痛中醒來的。
他的身體像是被人拆開又重新組裝了一遍,零件還都在,但裝的時候沒對齊,動一下都彆扭。
翡翠色的眸子盯著天花板,顯然還未聚焦,瞳孔渙散著,像兩面蒙了霧的鏡子。
記憶突然開始回籠。
先是碎片。潮紅的臉。滾燙的呼吸。解不開的扣子。石壁的涼意透過斗篷滲進脊背。
然後碎片連成了片,像被人打翻了一整盒拼圖,那些畫面一張接一張地砸進他的腦海里——他的手臂環著李萊德的脖子,他的唇貼著李萊德的唇,他的手指在李萊德的皮膚上留下一道道紅痕。
他像一株快要枯死的藤蔓,纏著那個人,纏得死緊,像是要把對方的每一寸涼意都吸進自己滾燙的身體裡。
一陣強烈的殺意涌了上來……他很想現在殺了所有人。
記憶控制不住的開始回溯。
他昨天中藥了。然後回來找解藥。恰巧就撞上了李萊德……
戚妄閉上眼睛,又睜開。天花板還是那個天花板,但他的腦子裡已經炸開了鍋。
他知道對方對他的心思,知道得一清二楚。
所以這和小綿羊遇到大灰狼有什麼區別?他昨天那個狀態,別說大灰狼了,來一隻兔子他都未必逃得掉。
唯一讓他有點僥倖心理的是——說不定,他自己是上面的那個呢?
哪怕中藥了,哪怕意識不清了,哪怕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說不定呢?說不定他在最後一刻翻盤了呢?
他試圖坐起身。
然後某個被過度使用的部位傳來一陣難以言喻的感覺。
讓他整張臉瞬間燒起來,恨不得把自己埋進枕頭裡。他的手臂撐在床上,僵在那裡,像一座被人按了暫停鍵的雕塑。希望破滅了。
他是下面的。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澆得他從頭髮絲涼到腳趾頭。
更想殺了李萊德了。
他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這一句話,像一個壞掉的唱片機,針卡在了同一道紋路里,怎麼都跳不過去。
他怎麼能還與對方產生關係呢?他們馬上就應該撇清關係了啊。
李萊德應該與母親生活在一起,而自己就像是一個陌生人,退居幕後,尋求成神。
這是他從十四歲那年就做好的決定——利用,推開,遠離,讓一切回到正軌。
他不需要任何人,任何人也不需要他。他們本不應該再產生交集的。
這不可以。
他在心裡用這四個字築起了一道牆,結實,厚重,密不透風。
他把所有不該有的念頭、不該有的情緒、不該有的悸動都堵在了牆外面,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把那道牆撐住,撐得死死的,不讓它倒。
但牆是有裂縫的。
從裂縫裡,有一個模糊的想法悄悄地不受控制地滲了進來……
李萊德真的喜歡他嗎?會是純粹不帶任何雜質的喜歡嗎?李萊德是真心的嗎?
怎麼可能?
只是欲望上的吸引罷了。
只是做了一次而已,並不能證明什麼。
露水情緣罷了。
他也不是什麼特別矯情的人,做了就做了吧,以後就當沒發生過。
真心?不會的。
他咬著牙把那道裂縫也堵上了。
這不是他應該考慮的問題,這不是他應該在乎的事情,他不需要知道答案,他不需要任何人的真心。
他只需要利益交換,只需要各取所需,只需要在達成目的之後乾淨利落地分開。
真心是最噁心的東西,它會讓人心軟,讓人猶豫,讓人在關鍵時刻下不去手。他不需要。
如果李萊德是真心的,那麼最好離他遠一點。他容易控制不了自己想殺了他的心。
他強撐著下床。
赤著的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膝蓋一軟,差點摔在地上。他扶住了床沿,指節泛白,指甲嵌進木頭裡,撐了好一會兒才穩住。
他不需要與任何人有關係。
只能是虛情假意,但絕對不能是真心相送。他不需要任何真心,他只需要利益交換。真心是最噁心的東西。
他的心裡兵荒馬亂,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蒼白,平靜,冷淡,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只是那雙翡翠色的眼睛在垂下的睫毛後面,翻湧著一些他自己都不願意去看的東西。
他抬起頭。
房間裡空無一人。
窗簾垂著,被子皺成一團,床單上還留著兩個人躺過的凹痕。枕頭歪了,一個在床頭,一個快要掉到地上去。
他的衣服已經被整齊地疊好了,放在床尾的矮柜上。墨綠色斗篷疊在最上面,金線被折進了摺痕里,在透過窗簾縫隙的晨光中閃著細碎的光。
但李萊德不在。
他突然想到了那個密室。
更強烈的驚慌涌了上來。從胸腔的最深處猛地湧起,撞上他的肋骨,撞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裡面的東西被看到,他就徹底完了。
如果被看到了,如果他不得不解釋,如果他不能再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強迫自己停下來。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
不,也沒關係。對方不一定能拆解出什麼。
只是一些藏品而已。
他興趣愛好特殊,不行嗎?
他隨手披上散落在床尾的斗篷,深綠色的布料滑過肩頭,遮住了身上那些斑駁的曖昧痕跡。
黑色長髮垂落,直抵他腳跟的位置。
他沒有穿鞋,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扶著牆壁,一步步走向那條地板上敞開的通道。
通道的入口黑黢黢的,像一張沉默的嘴。他站在入口處,低頭看著那片黑暗,看了兩秒,然後邁出了步子。
甬道很長。石階很陡。
牆壁很涼。他扶著牆,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赤著的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每踩一步都能感覺到那股涼意從腳底竄上來,沿著小腿、膝蓋、大腿,一路蔓延到那個還在隱隱作痛的部位。
他的步伐很慢,不是因為身體不適——好吧,不完全是。
而是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將要面對什麼。
他不知道李萊德在那間密室里看到了什麼,不知道對方會問什麼,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回答。
他終於走到了盡頭。
點點燈光亮了起來。
果不其然,他在最盡頭,在那個空間裡,看見了對方。
真正看到那道身影時,戚妄心底的一切脆弱與不該有的情感都被拂去了。
那些在樓梯上翻湧的驚慌,在甬道中蔓延的不安,在門口猶豫時的無措……全都在看到李萊德的那一瞬間,被一隻無形的手從胸腔里一把攥住,捏碎,揚成了灰。
取而代之的是一柄長劍,冷而銳利,從脊椎的末端一節一節地推上來,撐直了他的脊背,抬起了他的下巴,將他變回了那個在任何人面前都不會低頭、不會示弱、不會露出哪怕一絲破綻的戚妄。
六稜柱的空間裡是六個分類的區域,而它們又被戚妄分為兩大類。
一類負責貯存與收藏。另一類是他的工作區,藥劑煉製、材料處理,全都在這裡完成。
只不過他晉升六階後就再也用不上工作區了。他隨手就能煉製、處理那些東西。
六個區域涇渭分明,像六塊被精心切割過的寶石,拼在一起構成了這間密室完整沉默的秩序。
他發現李萊德站在那一面牆的藏品前,不知道在想什麼。
那裡戚妄沒有很用心地分類。
那面牆上的東西,每一件都是他親手放上去的,每一件都有它不該被說破的位置。具體原因,他也不願意詰問自己。
各種各樣的玻璃瓶里泡著漂亮的眼球。幾十雙眼睛安靜地懸浮在防腐液中,在燈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幽冷的光。
大部分都是黑色的,而且都很深邃,像是一片被切割成碎片的夜空,每一片都曾經屬於某個人的眼眶,每一片都曾看過某個角度的世界。
但這些黑色中間,有一個很漂亮的瓶子。
水晶質地,瓶身上刻著細密的花紋,瓶口用銀色的絲帶繫著,裡面漂浮著一對藍色的眼球,那藍色很深,很沉,像是最遠最遠的那片天空在日落之後。星出之前那一瞬間的顏色。
那雙眼睛安靜地懸浮在防腐液中,像是在注視著什麼。
不止眼球。
那面牆上還有手、腿骨、盆骨……人體身上各種各樣的骨頭。
它們被精心處理過,去除了所有的軟組織,打磨光滑,按照大小和形狀排列在玻璃瓶里。每一根骨頭都白得像象牙,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但每一種骨頭之間,都會有一個更精緻、更漂亮的瓶子,裝著戚妄最滿意的作品,像是它們之中的王。
李萊德聽見動靜,轉過身。
深藍色的眼睛從那些瓶瓶罐罐上移開,落在甬道入口那道墨綠色的身影上。
他張了張嘴,正準備說些什麼——
「李萊德。」
戚妄打斷道,聲音有些沙啞。
他邁步走了進來。赤著的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墨綠色的斗篷在身後輕輕拂動,擦過兩側的櫃檯。
他的指尖在藥劑區的治療區里不經意地拂過,動作很快,好似只是隨手一摸,但他的指縫間已經夾住了幾個小瓶子。
透明的瓶身,裡面裝著不同顏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折射著細碎的光。
蓋子被彈開。
他舉起一瓶,湊到鼻尖,輕輕嗅了嗅,是他需要的那一瓶。
然後仰頭喝下,喉嚨動了一下,透明的瓶子裡液面緩緩下降,最後只剩一層薄薄的水珠掛在瓶壁上。
肉眼可見地,他的精神狀態好了不少,那層蒙在眸子上的薄霧散了,那雙翡翠色的眼睛重新變得銳利。
這次他的聲音不再沙啞。
他似乎是在自顧自地說話,目光沒有落在李萊德身上,而是落在自己指尖那幾瓶還沒來得及喝的藥劑上。
「你知道嗎,有的人就像是這些藥劑。」
他將一個瓶子舉到眼前,轉了轉,看著瓶中的液體在燈光下折射出的彩色光斑。
「有用的話——可以被主人飲下。」
他的手指微微傾斜,瓶口朝下,那瓶淡綠色的液體從瓶口滑出,在空中畫出一道細細的明亮弧線,落在地面上,碎成無數顆細小的水珠,洇開一小片正在擴散的濕潤痕跡。
「沒用的話——」
咔嚓。
他手上剩下的幾個瓶子從指尖滑落,掉在地上,同時炸裂,發出清脆的聲響。
玻璃碎片在地面上跳躍著,向四面八方飛濺,有幾個碎片彈到了他的赤著的腳背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他沒有低頭去看。
那些五顏六色的液體從碎裂的瓶身中湧出來,在地面上匯成了一小灘渾濁的水窪,反射著天花板上的燈光,如同一面被打碎了後再也照不出任何東西的鏡子。
「就像是這樣,」他的目光從那灘水窪上移開,抬起來,終於落在了李萊德的臉上。「被主人砰的一聲——扔在地上,最後四分五裂。」
他一步一步向李萊德走近。
赤著的腳踩過那些碎玻璃,滲出點點血絲。
他站在李萊德面前,他看到了對方深藍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兜帽低垂,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頜和抿緊的唇線。
翡翠色的眸子如箭,淬了毒後拉滿弓對準目標的箭。
「戚妄,你一直——」
「不,看著我。」
戚妄打斷了他。
態度冰冷,聲音冷硬,如同一塊剛從冰窖里取出來冒著寒氣的鐵。
他的目光釘在李萊德的臉上,釘在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裡,不允許對方移開,不允許對方逃避,不允許對方用任何方式閃躲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那雙眸子裡的溫度已經降到了冰點以下,昨晚的潮紅、渙散、柔軟,好似從來沒有存在過,只是一場被風吹散了的夢,醒來之後只剩下什麼都沒有的冰冷現實。
「你沒用了。我們沒有關係了。」
他的每個字都像是從冰塊里鑿出來的,帶著鋒利割人的稜角。
「我不需要你。」
那雙深藍色的眸子裡,頓時湧上了無數複雜的東西。
偏執,占有欲,被刺痛後的本能反擊,以及更深處被層層疊疊掩蓋起來的複雜。
他的手在空中一抓,那面牆上的藏品區里,那個最漂亮裝著藍色眼球的水晶瓶消失了,出現在了他的手心裡。
他將瓶子舉到兩人之間,舉到戚妄的眼前,透明的水晶壁映著兩個人模糊扭曲的影子。
「不需要?沒關係?戚妄,這是什麼?」
深藍色的眼睛看著那雙翡翠色的眼睛,那雙眸子正對著戚妄無聲的說『你看,我找到了,我找到了你不願意承認的東西』。
「你又怕了嗎?你又想退縮了嗎?」
他的手指在瓶身上收緊,指節泛白,好似是怕這瓶子會從自己手心裡飛走,飛回那面牆上,飛回那個它待了不知多少年的位置。
「你一直都是喜歡我的對不對?這麼多藏品中,你所有的——」
「閉嘴。」
戚妄又一步上前。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幾乎沒有縫隙,他只要微微抬頭,嘴唇就能碰上李萊德的下巴。
「你聽不懂人話嗎?」
「哦對,我差點忘了,狗確實是聽不懂人話的。我再說最後一遍……」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十足的威脅意味。
翡翠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里沒有任何溫度與感情,沒有任何可以被解讀為「不舍」或「猶豫」的東西。只有一片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凌冽冰原。
「你沒用了,滾出我的地方。」
「我回答你上次的問題。從始至終,我都只把你當一枚好用的棋子,一個有點用的工具,一條聽話的狗。」
他的手指在斗篷的袖子裡攥緊了,指節泛白,指甲嵌進掌心裡,掐出一道道紅痕。
但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蒼白冷淡,好似是一張被精心繪製了無數次每一筆都精準到毫釐的面具。
「可現在,你於我而言,什麼都不是。我從你身上看不到一絲一毫的價值了。」
「我給你最後的體面,看在你母親的份上,我不想把你也摔得四分五裂,滾吧。」
「這裡是我的地盤,你不會想與我在這裡動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