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情

2026-09-09 21:28:55 作者: 睡果不榮
  戚妄站了起來。

  膝蓋在蹲了太久之後微微發僵,導致他站起來的動作有些慢,黑色風衣的下擺從地面上拖起來,沾了幾片草葉和一小塊濕泥。他沒有低頭去看,任由那些痕跡留在衣擺上,向後面走了幾步。

  墳包後面不遠的地方,還有一個更小微微鼓起來的小土包。它安靜地蟄伏在野草叢中,甚至比前面那座更加不起眼。

  戚妄站在那座小土包前,風從原野上吹過來,吹動他頭頂的藍色絲綢飄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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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將禮帽摘下來,拿在手中,露出那張蒼白的臉。翡翠色的眼睛看著面前那個小小的隆起,瞳孔里映著灰白色的天光和枯黃的野草。

  神色淡漠,淡漠到像是一潭死水,沒有波瀾,沒有溫度,甚至沒有悲傷。

  「放心吧。」

  他的聲音不大,被風吹散了一些,但依舊清晰。

  「您的靈魂我也會盡力撈回來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翡翠色的眼睛微微垂了一下,睫毛覆下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母親。」

  那兩個字從他唇間滑出來的時候,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他站在那裡,手裡拿著禮帽,黑色長髮被風吹散,幾縷髮絲貼在臉頰上。

  風衣的衣擺在身後翻飛,像一隻蝴蝶翩翩起舞。他看著那個小小的土包,看了很久。那隻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來的烏鴉落在了不遠處的一棵枯樹上,歪著腦袋安靜地看著他。

  「當初沒有讓你感受到我對您的愛——」

  「是我這麼多年來,一直遺憾的事情。」

  風忽然停了。

  野草不再搖晃,烏鴉收攏了翅膀,連遠處天邊那線即將消失的光都似乎凝固了一瞬。

  天地之間安靜得只剩下他的聲音。

  「您那麼愛我,我怎麼能不回報?」

  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翡翠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瞳孔最深處折射出來了像磷火一樣的光。


  「今天是您的祭日。」

  他將手中的禮帽重新戴回頭頂,帽檐的陰影落下來,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頜和那個已經消失了的弧度。

  「當然,也會是他的。」

  他的聲音輕柔,但那雙被帽檐陰影遮住的翡翠色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冷了下去。

  他彎下腰,伸出手,指尖輕輕觸了觸那個小土包上的泥土。泥土是涼的,濕的,帶著雨後殘留的水汽和野草根須的氣息。

  他的指尖在那片潮濕的泥土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來,直起身。

  「我愛您。」

  最後一句,他說得纏綿悱惻。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舌尖上含了很久才放出來的,柔軟而親昵。

  明明無比柔和,卻讓人毛骨悚然。

  最終,他再次摘下那頂禮帽。

  手指扣住帽檐,緩緩抬起,黑色禮帽從頭頂離開的瞬間,藍色絲綢飄帶在他指縫間滑過,像是一尾遊走的魚。

  他將手伸進帽口整隻手掌都沒入了那片看似空蕩的黑暗之中,然後用力一拉!

  像是從虛空中抽出了一匹垂落的天鵝絨。

  墨綠色的布料從他指尖傾瀉而下,金線的邊緣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划過一道幽暗的光。

  他身上的風衣、高領衫,在那一瞬間同時被覆蓋與替換。

  一襲墨綠色斗篷穿在了他身上,金絲邊的紋路在衣料上蜿蜒如蛇,兜帽垂落在肩後,等待被拉起。

  他將禮帽隨意地向後一拋。

  黑色禮帽在空中翻轉了幾圈,藍色絲綢飄帶劃出一道柔軟的弧線,然後消失在天際的灰白色中,像一隻飛遠的鳥。

  他拉起兜帽,深綠色的布料落下來,遮住了他的眉眼,遮住了他的鼻樑,只露出一小半蒼白的下巴和微微抿緊的唇線。

  墨綠色的身影站在那座小小的墳包前,站在灰白色的天穹下,像一株從廢墟里長出來的有毒的藤蔓。

  風從他身後灌過來,吹動斗篷的下擺,獵獵作響。

  他沒有回頭,邁開步子,向記憶種那個噁心的地方走去。


  ———

  「你來了,我的孩子。」

  一道聲音響起。

  那聲音像是從一口深井底部傳上來的回音,沉悶的,帶著讓人不舒服的親昵。

  密室的光線昏暗,只有牆壁上幾盞油燈在苟延殘喘,火苗在若有若無的氣流中搖搖欲墜,將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藥草和腐敗氣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像是什麼東西死在這裡,然後一直在這裡慢慢地爛。

  一道人影背對著戚妄而立。

  身形瘦削,肩背微微佝僂,灰白色的長髮披散在身後,發尾乾枯分叉,像是一蓬枯草。

  他的衣袍是深灰色的,袖口寬大,垂落時幾乎遮住了整隻手。他就那樣站在那裡,背對著門口,背對著光,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裡的蠟像。

  「嗯。」

  戚妄淡淡應了一聲。

  兜帽的陰影遮住了他的臉,只露出那一小截蒼白的下巴和唇線。他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你交代的事情我都做完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

  「解藥。」

  自從他8歲時第一次被他這個血緣上的父親發現後,心臟就被種下了毒,用來控制他。

  那是一種不會立刻殺死你卻會讓你生不如死的慢性毒藥。

  它會在他每一次動用力量的時候發作,在他每一次試圖反抗的時候加劇,在他每一次以為自己快要擺脫它的時候重新纏上來,像一條永遠餵不飽的蛭。

  前天晚上他也正是被這毒折磨得跪地咳血,還是藉助了李萊德的能力,用那些磷光蝴蝶將心臟里的毒素吸取出來大半。

  但只是大半,不是全部。

  剩下的那些還盤踞在他心臟的深處,像冬眠的蛇,等他虛弱的時候再醒過來。

  「你覺得我傻嗎?」

  那道聲音笑了,低低的,沙啞的,像是乾枯的樹皮在摩擦。

  人影依舊背對著他,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那笑聲就是從那裡擠出來的。

  「解藥都給了你,我以後上哪兒找一條新的聽話的狗?」

  低低的笑聲在密室里迴蕩,撞擊在牆壁上,被反射成無數個破碎扭曲的回音。

  戚妄的目光驟然冷了下來。

  他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緊。

  下一秒,一條鞭子出現在他手中——深綠色的鞭柄上鑲嵌著各色寶石,在昏暗的密室中閃爍著幽冷的光,鞭身細長,每一節都帶著細密的倒刺。

  他揚起手,破空聲撕裂了密室沉悶的空氣,鞭子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狠狠地向那道背影抽了過去。

  戚風似乎沒料到他敢動手。

  那道背影甚至沒有來得及轉身,鞭子就已經落在了他的後背上。

  入肉聲沉悶而黏膩,鞭身的倒刺咬入皮肉,撕裂衣袍,帶起一片血肉模糊。

  鮮血從撕裂的傷口湧出來,浸透了他深灰色的衣袍,在布料上洇開一片暗沉。

  戚風發出一聲被截斷的慘叫,身體猛地前傾,踉蹌了兩步才站穩。

  「你敢!」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抹驚慌,尾音上揚,毒素在他的催動下如潮水般湧向戚妄的心臟,黑色紋路從心口向四周蔓延,像是無數條細小的蛇在皮膚下遊走。

  戚妄的身體顫了顫。

  一陣劇烈的疼痛從胸腔深處炸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心臟里猛地炸裂,將那些還未被清除的毒素像煙花一樣噴射到四肢百骸。

  嘴角溢出一絲黑色的血液,順著蒼白的下巴滑落,滴在墨綠色斗篷的金線邊緣上,洇開一小片暗色的印記。

  他沒有擦,揮手從虛無中取出一個小瓶子,拔開瓶塞喝了下去。喉中湧上的血腥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舌尖嘗到了鐵鏽的味道。

  他掀起眼睫,兜帽的陰影下,翡翠色的瞳孔亮得驚人。

  他抬起手腕,又是一鞭子揮出,鞭身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精準地抽向戚風試圖躲閃的方向。

  「知道為什麼直到今天我才來找你嗎?」

  「今天是母親的祭日,也是……她的祭日。」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鞭子落下的間隙里,他的呼吸依然平穩,只有嘴角那絲還未乾涸的黑血泄露了他此刻的身體狀況。

  「你還在乎那兩個死人做什麼?」戚風險險躲開那一鞭,惱羞成怒的聲音在密室里炸開,帶著歇斯底里的瘋狂。

  「別忘了是誰讓你有了今天!」

  他一邊後退,一邊從袖中甩出數個帶毒的瓶子。

  那些瓶子在空中炸裂,粉色的、紫色的、綠色的煙霧同時瀰漫開來,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整盒顏料。

  毒霧在空氣中翻湧融合,變成渾濁的濃霧。

  無數隻泛著磷光的幽綠蝴蝶從戚妄的袖中飛出。

  它們仿佛一條流動的發光河流,從他的指尖湧出,撲向那些毒霧。翅膀在空氣中震顫,發出細密的嗡鳴聲,像是在唱一首隻屬於死亡的交響曲。

  它們貪婪地吸食著空氣中的毒素,翅膀上的磷光在毒霧中忽明忽暗,像是一群在黑暗中閃爍的星。

  戚妄接連揮出兩鞭。

  第一鞭封住了密室左側的出口,鞭身落在一人多高的石柱上,倒刺嵌進石頭的縫隙中,將那條狹窄的通道炸成一片碎石。

  第二鞭封住了右側,那是戚風試圖逃往的方向,鞭身從他耳邊擦過,帶著一道凌厲的風聲,將他頭頂的一盞油燈擊碎。燈油濺落在地面上,燃起一小片藍色的火焰。

  戚風退無可退。

  他的後背抵上了冰冷的石壁,手指在身後摸索著,觸感只有粗糙硌手的石頭。

  灰白色的長髮凌亂地散落在肩側,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中劇烈地收縮著,像一隻被逼入絕境露出了獠牙的老鼠。

  他本身路徑的作戰能力並不強,都是關於調配各種各樣的毒。

  那些他花了數十年時間調配改良後足以讓任何對手在幾息之內斃命的劇毒,哪怕是八階一個不小心也得中招。

  但此刻,那些毒霧正在被戚妄特意培養的幽蝶吞噬,那些瓶瓶罐罐已經被打碎了大半,他的手邊只剩下最後幾枚保命的暗器。

  咻!

  幾根銀針沖戚妄飛刺而去。銀針在昏暗的光線中幾乎看不見,只有尾端那一抹極細的寒光暴露了它們的軌跡。

  它們快得像幾道無聲的閃電,直奔戚妄的面門、咽喉、心口三處最致命的要害。

  戚妄反應極快。

  鞭子在他手中翻轉了半圈,鞭身如同一條活蛇,在空中畫出一道精妙的弧線。

  銀針撞上鞭身,發出幾聲清脆的金屬聲響,被鞭身上那些細密的倒刺咬住捲起,然後精準地反彈了回去。

  戚風已經摸到了暗室門口。

  他的手已經觸到了門框的邊緣,指尖碰到了那道生鏽的鐵門框。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即將得逞的癲狂的喜悅。

  只要出了這扇門,只要到了外面的通道,他就有一百種方法可以消失得無影無蹤。

  戚妄並不驚慌。

  相反,他唇角勾出一抹笑意。

  那是獵人看到獵物即將落網後心滿意足的笑,但他笑的更加惡毒絕美。

  不多時,慘叫聲響起。

  「啊啊啊啊啊!」

  戚風抱著斷了一半的腿,死狗般地跑了回來。

  他的左腿從膝蓋以下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向外翻折著,森白的骨茬刺破了皮肉和衣袍,暴露在渾濁的空氣中,鮮血像噴泉一樣從傷口湧出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他幾乎是在用右腿和雙手連滾帶爬地往回跑,灰白色的長髮被血污粘在臉上,瞳孔里滿是驚恐。

  他的身後,是兩隻半人高的蜘蛛。

  八條毛茸茸的腿,每一根關節都在發出讓人頭皮發麻的咔咔聲。

  它們的身體是深褐色的,背甲上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絨毛,八隻單眼在油燈的光線下閃爍著幽冷的光。口器還在滴著黏液,那些黏液落在地面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看起來,你也中了我的毒。」

  戚妄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戲謔。

  他的小可愛們身上自然是帶毒的。那些毒不會立刻致命,但會讓傷口迅速腐爛,血液無法凝固,神經在幾息之內失去對肢體的控制。

  對於一個以逃跑為最後希望的人來說,這比直接殺了他更殘忍。

  果不其然,戚風的腿開始迅速腐爛起來。從斷口邊緣開始,皮肉像是被什麼東西融化了,變成一種黃褐色且散發著惡臭的膿液,沿著小腿往下淌。

  他不斷慘叫,聲音尖銳而破碎,在地上疼得爬不起來,指甲在地面的石板上劃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跡。

  戚妄上前,一腳踩在他的臉上。

  靴底碾過那張此刻因痛苦和恐懼而扭曲的臉。他將那張臉踩在地面上,踩在那些碎石和灰塵里,力道不大不小,剛好讓對方無法掙扎也無法說話,只能從喉嚨里發出一聲聲含混破碎的嗚咽。

  「你不能殺我!」戚風的聲音從靴底擠出來,斷斷續續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殺了我——誰也解不了你的毒!」

  「那又如何?」

  已經擁有了不死不滅之身,中不中毒,無所謂,反正死不了。那毒素只會在他的身體裡盤踞蔓延,除了疼痛,根本奈何不了他。

  但他並不想看到戚風得意的嘴臉。

  他抬手,一鞭子打中對方的下體。

  鞭身落下的力度精準而狠辣,倒刺咬入那片最脆弱的皮肉,戚風的身體猛地弓起,像一隻被踩中腹部的蟲子,然後發出一聲前所未有的撕心裂肺的哀嚎。

  那聲音尖銳到幾乎刺穿了密室低矮的穹頂,在四壁之間來回反彈,變成無數個扭曲破碎的回音。

  「好吵。」

  戚妄皺了皺眉,又是一鞭子打在對方的臉上。鞭身的倒刺從顴骨划過嘴角,從嘴角划過下頜,將那張臉撕開了一道深深的血槽。血肉模糊,看不清人形。

  「放心,我會保留好你的靈魂的。」

  他蹲了下來,鬆開腳,用手抬起那張已經看不清五官的臉。

  指尖沾了血,溫熱黏膩,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

  他勾起唇,笑容絕美而惡毒,如同帶毒的罌粟花。花瓣柔軟,顏色艷麗,汁液卻足以致命。

  「安心去死吧。」

  「你……你……」

  戚風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映著那雙翡翠色沒有一絲溫度的眼睛,映著那個讓人從骨頭縫裡發冷,想要尖叫卻發不出聲音的笑容。

  然後——一聲脆響。

  如同什麼東西碎了。

  聲音落下去的瞬間,一陣粉色的煙霧從戚風的指縫間瀰漫而出,濃稠甜膩。帶著讓人頭暈目眩的花香。

  戚妄第一時間放出了幽蝶。幾十隻磷光蝴蝶從他的袖中飛出,撲向那團粉色煙霧,翅膀在煙霧中劇烈地扇動,拼命地吸食著空氣中的毒素。

  但他的動作還是慢了一瞬,那一瞬的遲疑,那一瞬的距離,讓他吸進去了一些。

  煙霧湧入鼻腔的瞬間,他的身體做出了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陌生反應。

  心臟猛地一跳,體溫在升高,從指尖到耳廓,從耳廓到脖頸,從脖頸到全身。

  所幸他的階位高一點,發作沒那麼快。

  他拿出一把華麗的匕首。銀質的刀柄上鑲嵌著暗紅色的寶石,刀刃在昏暗的密室中閃過一道冷光。他捅進戚風的肩膀。刀尖刺入皮肉,穿過鎖骨下方的肌肉,將戚風的身體釘在了地面上。

  他嗤笑一聲。

  「區區毒藥罷了,你覺得能奈何得了我?真是天真。」

  企料戚風笑了。

  那張被血污覆蓋幾乎看不出人形的臉上,嘴角艱難地彎了起來。

  那笑容詭異而扭曲,像是在地獄裡開出的腐爛的花。

  他的話音斷斷續續且虛弱:

  「這可不……是毒……」

  他的眼睛裡閃過最後一絲瘋狂的光。

  「是……情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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