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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裡想著這些，然後開口，說了一個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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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妄動作數練的幫他處理了現場。血跡被清理乾淨，屍體被處理妥當，那些縫著人臉的紙板被堆在一起，點燃後燒成了灰燼。
淡淡的灰煙冉冉飄向空中，輕盈縹緲，一切都在煙消雲散。
登拂過，地面上最後殘留的一點灰燼也消散了。
然後他蹲下來，用一張濕了水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乾淨李萊德身上的血跡。
他一邊擦，一邊溫和地告訴他注意事項。
「以後遇到這種情況，不要在現場留下任何痕跡。先處理屍體，再處理血跡，最後處理自己的衣物。記住順序，不能亂。」
李萊德在一旁學得很認真。他看著戚妄的手指在那張帕子上移動，看著那些血漬被一點一點地擦去，看著自己的手在那雙蒼白的掌心裡重新變得乾淨。
他好像重新被眷顧了。
但被拯救了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戚妄回來了，在他身邊，蹲在他面前，用一張濕了水的帕子擦他的手。
這就夠了。
他們都默契地沒有談論兩年前的事。那句「我們沒有關係了」像一塊沉入海底的石頭，沒有人去打撈它。
戚妄沒有解釋為什麼，他也沒有問。他們只是重新開始，像是兩年前的那道裂縫從未存在過。
但裂縫是存在的，只是被他們小心翼翼地蓋上了一層薄薄的布，誰也沒有去掀開。
漸漸的，他與戚妄成了赫赫有名的搭檔組合。
不是惡名，反倒是好名聲，這大概是最諷刺的地方。
因為戚妄帶他殺的都是窮凶極惡之徒：拐賣人口的，強殺婦女的，販賣器官的，把別人的生命當成商品的。
殺完還會把所有證據拋出去——帳本、交易記錄、名單、照片，全部公之於眾。
他們在民間的呼聲極高，「黑巫師與盜賊的正義」這種離譜的稱號都被人叫出來過。
到後來巫術協會都辦公開的試圖招攬過他們。不過那件事是戚妄處理的，具體發生了什麼，他並不清楚。不過他也能夠猜到結果的不盡人意。
因為自那之後他們又被巫術協會通緝了。
無所謂，債多不壓身。
戚妄總是喜歡穿著墨綠色的斗篷，深綠色的布料在金線的勾勒下顯得沉鬱而華貴，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張臉。
而他喜歡穿英倫風大衣，剪裁利落，配一頂禮帽，戴一根手杖，看起來像從舊時代走來的紳士。
兩個人站在一起，一黑一綠，像是從同一個夢境裡走出來的截然不同的兩個角色。
他知道每次行動，戚妄總是有意無意地讓他面臨更大的危險。更難的對手，更險的處境，更緊迫的時限。
他知道。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但他不在乎。
這是他證明自己價值的機會。他必須在每一次行動中都優雅得體，必須把戚妄交代的事情都做完做好，必須讓自己成為一個不可或缺、無法被取代的存在。
只要有價值，應該就不會被拋棄了。
過往提醒他——你的位置是可以被取代的，你擁有的東西是可以被收回的，如果你不夠有用，如果你不夠好，那個人隨時會再次說出那句「我們沒有關係了」。
所以他拼命地不惜一切代價證明自己的價值。不為變強，不為名利，不為那些民間對他的讚譽。只為讓那個人不要再次離開。
戚妄看上了他的能力。而他看上了戚妄。
能力是他的，四捨五入，戚妄也看上了他。
「頭髮烘乾。滴落的水珠風一吹淋濕我衣服了。」
戚妄的聲音驀地響起，中斷了李萊德單方面的回憶。
李萊德的嘴角還掛著剛才那個弧度，聽到這話，那弧度加深了一分。他歪了歪頭，濕漉漉的發梢在肩側晃了晃，又甩出幾滴水珠。
「你這是在關心我嗎？」
李萊德的聲音裡帶著故意裝出來的一絲小心翼翼與期待。深藍色的眼睛看著對面那道始終不肯轉過來的側臉，睫毛上還掛著細小的水霧，看起來像一隻被雨淋濕了正在等待主人撫摸的大型犬。
戚妄沒有否認。
他反而向後靠了些，脊背貼上座椅的靠背，姿態從微微前傾變成了慵懶鬆弛的樣子。
黑色風衣的衣領依舊豎著，遮住了他半張臉，但他那雙翡翠色的眼睛從窗外收了回來，漫不經心地落在李萊德的臉上。
「是啊。」他的語氣懶洋洋的，尾音微微上揚，帶著從容。「我關心你。」
李萊德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臉上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但他的手微微收緊了一點。
然後戚妄又開口了。聲音依舊慵懶，語氣依舊漫不經心，但說出來的話卻像是一把軟刀子，輕飄飄地扎了過來。
「所以——一會兒不要跟著我。」
李萊德的睫毛顫了一下，深藍色的眸子裡似乎有不知名的情緒在翻湧，他沒有說話。
「你知道的，」戚妄的指尖開始漫不經心地敲扶手，一下，又一下，節奏散漫，「無極界域裡，我有一百種方法監視你。」
他曾經培養了一隻蟲母，一天產卵幾萬顆，短短几年裡，那隻蟲母的子嗣已經遍布整個無極界域。
也就是說，整個無極界域遍地都是他的眼線，全部處於他的監控下。
無論在哪個角落，無論躲在什麼地方，只要還在無極界域，就逃不過那些蟲子的眼睛。
可惜，培養那隻蟲母用的材料很特殊，他培養不出來第二隻，當初也只是誤打誤撞。
時至今日，那隻蟲母依舊在無極界域的某處安靜地產卵，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將它的子嗣像撒網一樣撒向這片土地的每一個角落。
他很少動用這張網，但它一直在那裡。
像一張覆蓋了整個界域的蛛網，而他是坐在網中央的那隻蜘蛛，漫不經心的看著網上的獵物掙扎，偶爾心情好了就撥弄兩下。
話音落下，他本以為李萊德會討價還價。這個人以前總是這樣，嘴上答應得好好的，實際上還是會跟過來，然後一臉無辜地說「我只是剛好也走這條路」。
他已經做好了拉鋸的準備，甚至想好了要怎麼把對方懟回去。
出乎意料的是，李萊德沒怎麼討價還價，直接答應了。
「好。」
一個字，乾脆利落，沒有任何猶豫。深藍色的眼睛平靜地看著他。
戚妄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這反常，倒是讓他有些懷疑了。
他打量著李萊德，從那副沒有任何破綻的表情，到那雙平靜如深潭的藍眼睛，再到那個依舊掛著的微笑。
這個人從來不是這麼好說話的。
他太了解李萊德了。
這個人看起來溫和有禮紳士做派，骨子裡比誰都固執。
李萊德看出了他的疑惑。
那雙深藍色的眼睛將他所有的心思都收在眼底。那微微蹙起的眉心，那微微眯起的帶著審視的翡翠色瞳孔，那抿緊了一瞬又鬆開的唇線。
他沒有解釋什麼，只是抬起手，修長的手指在空氣中輕輕一彈。
「啪。」
一聲清脆的響指。
幾盤甜點憑空出現在二人面前的小桌板上。精緻的小碟子，白瓷鑲著金邊，碟子上的花紋繁複而優雅。
一份提拉米蘇，一份焦糖布丁，一份草莓奶油蛋糕，還有一杯冒著熱氣的散發著濃郁奶香的卡布奇諾。
加了四塊方糖的那種。
奶泡上撒了一層薄薄的肉桂粉，熱氣的白霧在兩人之間裊裊升起，帶著甜膩的氣息。
戚妄看著那幾盤甜點，沉默了片刻。
「……你以為請我吃甜點，我就會忘記剛才的話？」
「不會。」
李萊德坦然地看著他，隨意的聳了聳肩。
「但你吃甜點的時候，應該不會想那麼多。」
戚妄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移開目光，伸手拿起那杯卡布奇諾，湊到唇邊抿了一口。
奶泡沾在他上唇，他伸出舌尖輕輕舔掉。表情依舊是那副不情不願的冷淡樣子，但他的眉眼間有什麼東西微微鬆開了一些。
李萊德看著他那道裂縫，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他也伸手，拿起那份提拉米蘇，用小勺挖了一角，送進嘴裡。
可可粉的微苦和馬斯卡彭的綿密在舌尖化開，甜得恰到好處。但他嘗到的味道，遠不止這些。
白鴿不知道什麼時候把頭從翅膀里拔了出來，歪著腦袋看著桌上那些甜點，寶石藍的眸子裡滿是渴望。
它試探性地往桌邊挪了挪，又挪了挪，然後被戚妄一個眼神定在了原地。
它委屈地咕了一聲，縮回了翅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