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髏嘍寶寶的小fafa~為寶寶加更一章捏~)
他十六歲那年,去給母親祭拜。
十二區的那座鐘樓,灰白色的牆體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樓頂的大鐘依舊停在十點十分的位置,像是一個被時間遺忘後永遠不會醒來的夢。
他蹲在那片廢墟前,面前插著三炷香,青煙在寒風中打著旋兒,還沒升到半空就被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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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著頭,黑色微卷的頭髮垂落在臉側,遮住了他的表情。手裡攥著一束從路邊采來的野花,花瓣被風吹掉了幾片,落在地上,像幾點乾涸的血。
他沒有哭。
他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
那幾個人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經常霸凌他的那幾個。
比他高一個頭,膀大腰圓,走起路來像是一座移動的肉山。
他們不知道從哪裡得到的消息,知道他今天會來這裡,特意趕來的。他們站在他面前,用那種高高在上像是在看一隻螻蟻的眼神看著他,開始笑。
「喲,給你那個死女馬掃墓呢?」
「你女馬死了也好,一個西方人長得醜死了,省得活著丟人現眼。」
「聽說你媽是因為偷東西才引來的災厄?嘖嘖嘖,真是有什麼樣的媽就有什麼樣的兒子。你也是個慣偷吧?上次我們班丟的那些東西,肯定是你偷的。」
「小偷!小偷!李萊德是小偷!」
他們笑著,推搡著他。
有人一腳踢翻了他面前的香爐,香灰揚起來,糊了他一臉。有人踩碎了他放在地上的那束野花,鞋底碾著花瓣,碾出汁水。有人伸手去扯他的頭髮,把他的頭往下按,像按一隻不聽話的狗。
他沒有說話。他蹲在那裡,低著頭,一言不發。
但他那雙垂在身側的手在不可控制地慢慢握緊。指甲嵌進掌心裡,掐出一道道血痕。
怒火湧上來的那一刻,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的憤怒到了一種像冰一樣的地方。他的腦海里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一片乾淨冷冽的空白世界。在那個世界裡,他站起來,拔出一直藏在腰間的匕首。
後來的事情他記得不太清楚了。
他只記得刀鋒刺入皮肉時的阻力,像刺進一塊被凍硬的黃油。
溫熱的血濺在他臉上、手上、衣服上。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求饒,有人在跑。他沒有停。
他的刀一刀一刀地落下去,落在那些曾經踩過他、罵過他、把他的書包扔進水溝、把他的課本撕成碎片的人身上。
直到最後一個聲音消失了,直到地上只剩下四具不再動彈的身體,他才停下來。
他站在那片廢墟前,站在那四具屍體中間,匕首從指間滑落,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用力過猛之後的肌肉痙攣。
所有的快意湧上心頭。
看啊,你們也不過如此。
還不是被我踩在腳下?
一動不能動。
你們說我是小偷,那好啊,我偷給你們看!
他的臉上、手上、衣服上全是血——有些是別人的,有些是他自己的。他的手掌被刀柄磨破了好幾處,血從裂口滲出來,和那些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看著地上那些屍體看了很久,肆意的笑了出來。
然後他蹲下來,用那把還沾著血的匕首,將那幾人的臉從頭顱上割了下來。
他的手指在發抖,但他的刀很穩,一刀一刀地割開皮肉,切斷筋膜,將那些曾經趾高氣揚的、嘲諷他的、咒罵他母親的臉從骨骼上剝離下來。
他將那些臉皮縫在紙板上,縫得很仔細。針線穿過皮肉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什麼東西在哭泣。
他把紙板貼在自己臉上,不知道那一刻有多麼愜意,壓抑了多年的情緒一股腦的爆發出來。
你看,我偷了你們的臉!那又怎麼樣了?現在我有和你們一樣的臉了!
然後——
盜神道的神眷星降臨了。
那道星光來得突然而猛烈,從天空的最深處墜落下來,穿過灰色的雲層,筆直地落在他身上。
星光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銀白色的光柱之中,溫暖而洶湧,像是一條奔流不息的河流,灌入他乾涸的身體。
他抬起頭,深藍色的瞳孔里映著那片從天而降的璀璨光芒。他感受到了那股力量在他的血管里奔涌,在他的骨骼里生長,在他的靈魂里紮根。
他踏上盜神道了。
同時降臨的,還有戚妄。
他從那片廢墟的另一端走來。穿著一件英倫風的風衣,剪裁利落,衣角被風吹起來,翻飛如蝶。
黑色長髮披散在肩後,黑色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光中顯得格外通透。
他從那道光里走出來,像是從另一顆星星上掉下來的人。
他走到李萊德面前,垂下眸子,看著他。淡漠、平靜,好似在看一片落在腳邊的落葉。
李萊德抬頭看著那張臉。
他的嘴唇在顫抖,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他的衣服上全是血,臉上全是血,手上全是血。
他的腳邊躺著四具沒有了臉的屍體,那些縫著人臉的紙板散落在地上,像是什麼邪教的祭品。
他確實幻想過無數個重逢時的樣子。
他想過很多次,在那些被霸凌的夜晚,在那些獨自一人的黃昏。
他想過戚妄會回來,會站在他面前,會對他說「我回來了」。
他想了無數個版本,每一個版本里,他都是乾淨的,體面的,笑著的。
他會說「好久不見」,戚妄會說「好久不見」,然後他們會像從前一樣——不,會比從前更好。
但從來沒有任何一個版本是這樣的。不應該是他雙手沾滿鮮血的模樣。不應該是他蹲在四具屍體中間渾身是血的模樣。
不應該是他被戚妄看到這副模樣的。
他殺了人。
戚妄會怎麼看他?那個天使一樣的存在會怎麼看他?
他的嘴唇顫抖著,深藍色的眼睛裡有水光在晃,但什麼也沒有掉下來。
他想為自己辯解,想說「他們先動手的」,想說「他們侮辱我母親」,想說「我不是故意的」。
但這些話到了嘴邊,全都變成了破碎不成句的氣音,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然後他看見戚妄走過來,對他笑了。
「你也踏上神道了?要加入我嗎?」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戚妄笑。
那個笑容很美,很蠱惑。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精準得像是一把刀切出來的,黑色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瞳孔里有光在流轉。卻不是溫暖的光,它更幽深、神秘,像是從地獄最深處折射出來的磷火。
那個笑容像是一隻手,伸進他的胸腔里,握住了他還在跳動的心臟,給予他乾涸的靈魂一汪靈泉。
他那一刻才知道,原來自始至終,他瘋狂迷戀的都不是天使,而是一隻裝得冷淡孤高的惡魔。
這個認知沒有讓他害怕。他甚至覺得鬆了一口氣。
因為……天使太遠了,他夠不著。
但惡魔不一樣,惡魔會站在他身邊,惡魔會對他笑,惡魔會用那種幽深玩味的目光看著他。
而他不在乎。
天使也好,惡魔也好,他想要的人,都是戚妄。
他跪在那片廢墟前,跪在那四具屍體和那些縫著人臉的紙板中間,抬起頭看著那個站在他面前的人。
黑色微卷的長髮被風吹起來,遮住了他半張臉。他的臉上全是乾涸的血痕,他的手上還沾著那些人的血。
他忽然想起一個與此刻毫無關係的念頭。
那張妖冶的臉,並不適合冷淡孤傲。
更適合笑——就像現在這樣,嘴角微微上揚,眼睛裡帶著光,整個人像是一朵盛開的有毒的花。也更適合染上緋紅,被人肆意弄髒,被人惡意玩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