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萊德面上精心維護出來的可憐似乎破碎了一剎,他沒想到戚妄會這麼回答。
那張臉上「委屈」和「不可置信」交替閃了一下,速度快得像是一場變臉的失誤現場,然後迅速被他重新攏回了那副受傷的表情。
但已經有了一道裂縫,從那道裂縫裡漏出來的是被人一句話堵到無話可說的愕然。
「親愛的,你好狠心。」
他捂住自己的心口,五指按在那件深色大衣的左側,眉頭微蹙,嘴角下拉,整個人向後靠進了座椅里,像是一個被無情愛人拋棄後傷心欲絕的劇中人。
動作拿捏得恰到好處,不太過火,剛好夠讓人看出他在演;又不太收斂,剛好夠讓看到他的人想翻白眼。
對此控訴,戚妄嗤之以鼻。
翡翠色的眼睛翻了一下,又落回了窗外那片灰白色的荒原上,嘴角微微下撇,像是在無聲地說「無聊」。
李萊德的手從心口滑下來,落在膝頭。那副受傷的表情還掛在臉上。
「這趟列車,是去無極界域的。」
戚妄的聲音從窗邊傳過來,不緊不慢。他的指尖正在繞自己的頭髮。幾縷黑色的髮絲纏在食指上,繞一圈,鬆開,再繞一圈,動作漫不經心。
「你今天回去,是為什麼?」
李萊德問道。
深藍色的眼睛看著那隻繞頭髮的手。那幾根蒼白的手指,那幾縷被繞緊又鬆開的黑髮,那個重複了又重複毫無意義卻莫名讓人移不開目光的動作。
戚妄的指尖頓了頓。
然後繼續繞。
「我似乎沒有對你報備的義務。」
他翡翠色的眼睛始終看著窗外,甚至沒有往李萊德的方向偏一度。
高領衫的黑色和風衣的黑色將他整個人裹在一層拒人千里的冷淡殼裡,只有那一截露在外面的指尖在繞頭髮。
李萊德看著那幾縷被繞緊的頭髮,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這個日子他記得再清楚不過了,記得刻骨銘心。像是有人用燒紅的烙鐵在他的記憶深處燙下了一個印記,每年到了這一天,那個印記就會隱隱作痛,提醒他有些東西永遠不會癒合。
十一月十七日。十二區被災厄入侵的日子。他母親離開的日子。
他閉上眸子,睫毛覆下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黑暗中,時光似乎回到了那一年。
那年他十四歲。
他在十一區上學,寄宿在學校的宿舍里。
被霸凌,上課,下課,被霸凌,吃飯,被霸凌,睡覺,在夜裡想家。
他記得那天是個陰天,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鍋。下午第二節課剛結束,走廊里的鈴聲還沒有停,廣播突然響了。
十二區銀杏道被災厄入侵,通知所有家在十二區的學生立刻到操場集合。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十二區銀杏道。
他家那個小地方。沒什麼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那座鐘樓附近,但他家在那裡。他的母親在那裡。
他從學校跑回家的時候,一路都在跑,書包在身後顛簸,書本從沒拉好的拉鏈里掉出來,他沒有撿。
他不記得自己跑了多久,只記得肺里像著了火,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然後他到了。
那是一片廢墟。
房屋坍塌,地面龜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讓人想嘔吐的焦糊味道。他站在原本應該是家門口的位置,看著腳下那些碎裂的瓦礫和灰燼,渾身都在發抖。
他沒有見到母親的屍體。巫術協會的人已經來過了,打掃完現場,該退的都退了。只剩下他一個人,顫抖地站在那片廢墟中央,像一棵被暴風雨折斷的孤零零的樹。
他去找巫術協會,去要遺體。
他站在那座灰白色的、冷冰冰的建築門口,一遍一遍地說「我母親還在裡面」,一遍一遍地被推出來。
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他記得很清楚——不耐煩、嫌棄,像在看一隻擋路的蟲子。
最後一次他被推倒在台階下,掌心擦破了皮,膝蓋磕在石階上,疼得他齜了齜牙。他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抬起頭,看著那扇在他面前緩緩關上的門。
他的世界從那一刻起,開始變暗了。
再然後,他記得戚妄出現在他面前。
那個人站在他面前,像一道從光里走出來的影子。黑色長髮被風吹起來,黑色的眼睛低垂著看著他,手裡托著一個骨灰盒。
木質的,暗紅色的,很沉。
他把骨灰盒遞過來,告訴他那是他母親,聲音很平。然後他一臉淡漠地補了一句:浮水相萍,我們以後沒有關係了。
那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李萊德記得自己好像沒有反應過來。
他看著戚妄轉身,看著那道背影越走越遠,看著那個人沒有回頭。
他站在那裡,手裡捧著那個沉重的骨灰盒,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身體裡被抽走。
還是一下子被抽走,像是被人猛地拔掉了塞子,所有的光、所有的溫度、所有的期待,全都從這個裂口裡流了出去。
他們之間本就沒什麼聯繫的關係,徹底斷了。
他記不清自己在暗淡無光的世界裡呆了多久,他不再住宿了。
每天都是霸凌與冰冷的家。
去學校的路上被人堵在巷子裡,放學後被堵在廁所里,書包被扔進水溝,課本被撕成碎片,校服上被人用墨水畫了亂七八糟的圖案。
他回到家,打開那扇門,裡面黑漆漆的,沒有燈,沒有聲音,沒有人在等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他的母親會坐在那張椅子上,藍色的眸子看著他,笑著說「你回來啦」。
以前那間不大的屋子裡永遠亮著一盞燈,灶台上永遠溫著一碗湯,空氣中永遠瀰漫著讓人安心的味道。
但那些東西從他十四歲那年開始,就再也沒有了。
每天都是。每天都是。
曾經他的世界有兩束光。
一束是他的母親——那雙永遠溫柔地注視著他的深藍色眼睛,那雙手輕輕撫摸他頭髮時的溫度,那個聲音叫他的名字時柔軟得像在哼歌。
一束是戚妄——那個在鐘樓下的肉餅,那雙在黑暗中發著光的眼睛,那個見到他被霸凌會制止的樣子,遞給他骨灰盒時淡漠到近乎殘忍的表情,和轉身離去時決絕的的背影。
可是這兩束光,都離他而去了。
他那個時候確實是恨戚妄的。
那種恨不是咬牙切齒的恨,而是更安靜的恨。
像是生了根的東西,長在他的骨頭縫裡,和他的血肉長在一起,拔不出來,他也不想拔出來。
他恨戚妄為什麼離開他,為什麼要給他那個骨灰盒,為什麼要說出「以後不要聯繫了」這句話。
在那以後戚妄再也沒有回過十二區。
他從一開始的期待那個人回來,看來來往往的人,看每一個黑色長髮的身影,心跳加速,又落空;到後來漸漸不再期待了,再到最後不敢承認的怨恨。
你為什麼不回來?你為什麼要離開?你為什麼不要我了?我做錯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