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妄從衣櫃深處翻出一件黑色高領衫,又抽出一條同色的長褲,最後搭了一件剪利落的黑色風衣。
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響了片刻,他換好衣服站在穿衣鏡前,襯衫和浴巾已經被隨手丟在了床尾。
鏡子裡的人從頭到腳都是黑色,黑色高領衫遮住了精緻的鎖骨,風衣的領口立起來,襯得那截蒼白的下頜線愈發冷峻。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及腳跟的長髮,濕漉漉地垂在身後,水滴順著發梢落在地板上,已經積了一小灘水漬,在光里泛著暗淡的反光。
他抬起手,指尖燃起一團淡藍色的火焰。巫術蒸發的火光在髮絲間跳躍了幾息,水汽化作白色的霧氣升騰而起,消散在空氣中。
頭髮幹了,但依舊略微凌亂,幾縷髮絲翹在耳後,更多的纏在一起,在背後打著細小的結。
他看著那些糾結的髮絲,皺了皺眉。
頭髮長了就是打理時很麻煩,容易打結,需要耐心。
而他一向沒什麼耐心,每次梳理都要耗費比預期更多的時間,然後他會在不耐煩中粗暴地扯斷幾根,最後對著滿地碎發更煩。
或許是時候請個隨身保姆了。打掃各個界域他的別墅,給他梳理頭髮。
他懶得再想,彎腰換上一雙黑色高筒靴,靴跟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他直起身,拉開房門,下了樓。
樓梯的木質台階被踩出一連串有節奏的聲響。
客廳里,壁燈已經自動亮了起來。暖黃色的光將整個空間籠在一層溫柔的光暈里。
李萊德坐在大廳的沙發上。
似乎也是剛洗完澡,黑色微卷的長髮散落在肩側,濕漉漉的,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在那件深色大衣的肩膀處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他的帽子放在茶几上,手杖靠在沙發扶手邊,姿態懶散地靠著沙發背,一條腿搭在另一條上。
戚妄瞥了他一眼。那道目光很快,像是一陣風從李萊德身上掃過,什麼也沒有留下。
然後他收回目光,向大門走去。風衣的下擺在身後劃出一道黑色的弧線,靴跟的聲音從樓梯移動到客廳,從客廳移動到門廊,節奏一直沒變,不快不慢。
「你去哪兒?」
李萊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戚妄沒理他。
他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划,金色的紋路從指尖蔓延開來,瞬間勾勒出一個複雜的陣法輪廓,在半空中閃爍著微光。
他一步跨入那個光圈,身影被金色的光芒吞沒,然後和光芒一起消失了。客廳里只剩下壁燈的光,和沙發上一個頭髮還在滴水的盜賊。
李萊德看著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站起身,拿起茶几上的禮帽扣在頭上,手杖提在手裡,大衣的下擺掃過沙發扶手。
他邁開步子,向門口走去,濕漉漉的長髮在身後晃了晃,水珠從發梢甩落,落在地面上,像一串省略號。
戚妄的身影出現在界域列車內。
車廂里人不算多,零散地坐著幾個乘客,有的在閉目養神,有的在翻看報紙,有的在低聲交談。
他出現的時機恰到好處,車門剛好合攏,列車即將發車的提示音剛剛響過,沒有人注意到車廂里多了一名乘客。
他掃了一眼車廂,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黑色風衣的衣擺在他坐下時鋪散在座椅上,高領衫的領口豎起來遮住了半截下頜,他支著頭,手肘撐在窗框上,翡翠色的眼睛盯著窗外灰白色的世界。
列車發動了。車廂輕微地晃了一下,窗外的景色開始緩緩後退,然後越來越快,從緩慢的平移變成飛速的掠影。
鉛灰色的天空壓得很低,雲層像是凝固的鉛水,一動不動地懸在半空。大地上到處都是嶙峋的怪石,像無數隻從地底伸出的手。
他看著那些景色,眼睛裡卻沒有映出任何東西。
沒多久,他對面坐下來一個人。
沒有腳步聲,也沒聽見衣料摩擦聲,甚至連座椅被壓下去的細微聲響都沒有。那個人就那樣出現了,像是從一開始就坐在那裡,只是戚妄一直沒有看他。
戚妄頭也不回。目光依舊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荒原上,睫毛都沒有顫一下。
「你跟著我幹什麼?」
聲音很平,沒什麼溫度。
李萊德沒有說話。
他把手杖靠在座椅扶手上,摘下禮帽。帽檐邊緣沾著幾滴水珠。
白鴿從帽子裡飛了出來,它撲棱著翅膀,在車廂里繞了一圈,然後穩穩地落在戚妄旁邊座位的靠背上,歪著腦袋看著他,寶石藍的眸子一眨一眨的。
戚妄沒有看它。
白鴿又歪了歪腦袋,輕輕的發出一聲討好的「咕」。
戚妄還是沒看它。
「給我道歉。」
他終於把頭轉了過來,翡翠色的眼睛從窗外的荒原移開,落在對面那個人的臉上。
那雙眼睛很平靜,像兩面經過漫長歲月沉澱的湖水。但湖水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翻湧。
他看著李萊德。
「對不起。」
李萊德垂下眼眸。
睫毛在他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陰影微微顫了一下。
那張臉此刻看起來,竟然意外的好看。有一種我見猶憐之感。
半濕的中長發貼在臉頰兩側,凌亂地分布在肩頭和背部。水珠還掛在發梢上,在列車昏暗的光線里閃著細碎的光,像是一層薄薄的霜。
黑色微卷的髮絲黏在那張白皙的臉上,將那些立體的線條切割成曖昧不完整的片段。眉眼低垂著,濃密纖長的鴉羽一般的睫毛半遮著那雙深藍色的眸子,像是兩道緊閉的簾幕,不敢抬起,又忍不住微微顫動。
水珠順著他的下頜線滑落,滴在那件深色大衣的領口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他的嘴唇微微抿著,少了平時那個永遠掛著從容不迫的弧度,看起來竟有幾分……委屈。
像一隻被主人罵了蹲在牆角不敢出聲的大型犬。
戚妄睨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完全沒有心軟,滿是冷淡。
「就這?」
他的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你在跟我開玩笑嗎」的輕慢。
翡翠色的眼睛半闔著,目光從李萊德濕漉漉的發梢掃到那雙低垂的眼睛,從那雙眼睛掃到那張微微抿著的嘴唇,從頭到腳地打量了一遍。
「你連怎麼道歉都沒想好,來找我做什麼?」
李萊德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抬起眸子,深藍色的眼睛從那片濃密的陰影中露出來,裡面滿是可憐。
不是裝的可憐,是真的可憐。
像是在雨夜裡被淋濕了毛的貓,蹲在屋檐下,用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看著路過的每一個人,希望有人能把它撿回去。
他的睫毛還掛著細微的水珠,眨了一下,水珠落在下眼瞼上,像是一滴沒有落下來的淚。
「……真的不能怪我。」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喉嚨里含著一塊化不開的糖,每個字都黏黏糊糊的,帶著委屈讓人心軟的尾音。
他頓了頓,垂下眼睛又抬起,深藍色的瞳孔里映著對面那張冷漠的臉。
「美人在懷。」
「很難把持住。」
戚妄看著他。
看著那雙濕漉漉的像小狗一樣的深藍色眼睛,看著那張平日裡優雅從容,此刻卻可憐巴巴的臉。
他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那就割了。」
ps:小李洗的是冷水澡,小妄是熱水澡……咳咳……
小李試圖美人計誘哄老婆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