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界域,蒲家。
議事廳里的燭火跳了幾下,將牆上那張巨大的家族族譜照得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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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祖,我們真的不去剿滅那個黑巫師嗎?」說話的是個中年男人,眉宇間擰著一團解不開的憂慮,「留著他,終究是一個隱藏的禍患啊……」
被稱作老祖的人坐在主位上,鬚髮皆白,一雙渾濁的老眼裡卻閃著與年齡不符的精光。他沒有立刻回答,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才放下。
「為什麼要去?」
中年男人一愣:「可是——」
「有仇尋仇,有怨報怨。」老祖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聲音不大,卻像是生了根,穩穩地壓住了所有的躁動,「既然他們曾經選擇了那麼做,就要承受代價。不是嗎?」
這句話落下去,廳里安靜了一瞬。
老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說不出的意味,
「自今日一事後,其他幾個家族再不成氣候。」他的聲音依舊不大,卻字字如釘,「我蒲家當為南海界域第一大家。」
沒有人再提出異議。
燭火又跳了一下。
與此同時,相隔萬里的別墅里。
戚妄睡得並不安穩。
起初只是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夢裡遇到了什麼不太愉快的事情。後來唇線開始抿緊,睫毛開始顫動,手指無意識地在被單上蜷了又松、鬆了又蜷。
他做夢了。
夢裡的光線很暗,是一種舊舊的泛著黃的暗。
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氣息,夾雜著屬於時間深處的霉味。樓梯很窄,台階的邊緣被磨得光滑,牆壁上石灰剝落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磚石。
他看著眼前這個熟悉而又陌生的樓梯間,心中不由得划過一抹複雜的情緒。
他在看一個人。
一個正在緩慢上樓的人。
那是幼年的他。
小小的身體,脊背卻挺得筆直。
破舊的書包帶子緊緊勒在肩上,衣服洗得發白,領口處有一道被撕破後又縫補過的痕跡。每上一級台階,他的腳步都會微微頓一下,像是在猶豫。
戚妄知道他在猶豫什麼。
他家住在一座鐘樓上。
而他恐高。
每次上樓時,他的心跳都會加快。那是他的身體在恐懼,是對高度的恐懼。
他沉默地看著那個小小的自己,一步步來到樓頂。
那裡有一扇門。
木板做的,很舊,門板上有一道長長的裂縫,像是曾經被什麼人用力踹過。
門把手是鐵的,生了鏽,摸上去會留下一手的紅褐色鏽跡。
小小的他伸出手,推開了那扇門。
門裡是一間不大的屋子。
一張床,鋪著洗得發白的床單。一堆鍋碗瓢盆摞在牆角,有些還沾著沒洗乾淨的油漬。幾件疊起來的衣物放在床尾,顏色都很素,有的袖口處還打著補丁。一張桌子,幾把椅子,椅子腿有的高有的低,坐上去會晃。
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頭髮凌亂的女人。
她的頭髮很久沒有洗過了,打著結,灰撲撲地垂在肩側。身上的衣服髒兮兮的,袖口和領口都磨得起了毛邊,膝蓋處還有一塊暗色的污漬,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
但哪怕衣物如此髒亂,也難掩她的風華絕代。
她的五官是極精緻的,眉眼彎彎,鼻樑挺直,嘴唇的輪廓像是畫出來的。即便此刻神情恍惚、眼神渙散,那張臉上依然殘留著某種讓人移不開目光的東西。
她嘴裡念叨著什麼,聲音很小,含糊不清,像是含著一塊化不開的糖。整個人看起來瘋瘋癲癲的,身體隨著念叨的節奏微微前後搖晃,椅子腿在地面上發出細微有節奏的吱呀聲。
小小的「戚妄」低著頭,站在門口。
光線從他身後照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那個女人的腳邊。別人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也看不清那幾道藏在陰影里的傷痕。
一道在額角,已經結了痂。一道在顴骨,還泛著青紫。還有一道在下頜線,像是指甲划過的痕跡。
戚妄記得。那是他五歲那年。
那時候他還是眾人霸凌的對象。因為眼睛,因為家庭。那些比他高出一個頭的小孩會在放學後堵住他的路,把他的書包扔進水溝,把他的午餐踩進泥土。他們笑著說一些他聽不太懂的話,然後笑著跑開,留下一地狼藉。
他只是站在那裡,低著頭,一聲不吭。
「母親。」
他開口了。聲音很小,沒有得到回應。
女人依舊晃著椅子,依舊念叨著那些聽不清的話,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個點,那個點不在戚妄身上,不在任何地方,它只存在於她的世界裡。
而他也像是早已習慣。走進門去,將那個被人惡意劃破的書包放在桌上。
書包的背帶斷了一根,被草草地打了個結。帆布表面有一道長長的口子,裂口處露出裡面被撕碎的作業本。
然後他去做飯。
灶台很矮,他踮起腳才能夠到鍋。他先把米淘了兩遍,倒掉淘米水,加上適量的水,蓋上鍋蓋,點火。動作熟練得不像是五歲的孩子。
戚妄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在灶台前忙碌。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但他沒有移開目光。
突然間,身後的女人情緒激動起來。
她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椅子向後翻倒,發出一聲悶響。她的眼神從渙散變成了癲狂,手指彎曲如爪,撲向那個小小的身影。
「戚妄」一個踉蹌沒站穩,被推得撞在灶台邊緣,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他很熟練地抱著頭,蹲下去,蜷縮在灶台和牆壁之間的角落裡。脊背弓起,肩膀收緊,將整個身體縮成最小的一團。
沉默地蹲在地上,一聲不吭。
女人的拳頭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背上、肩上、後腦勺上。每一拳都帶著一種不分輕重的力量。
「我愛你!我愛你!」
女人一邊打,一邊尖銳地喊著「我愛你」。那聲音高亢而破碎,像是從喉嚨的最深處被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畸形熾熱。
戚妄站在幾步之外,以第三人稱的視角看著這一切。
他似乎在感受著那刻骨銘心的「愛」意。
那種打在身上,喊在嘴裡,讓人無處可逃的名為「愛」的東西。
真噁心。
他不記得自己在夢裡攥緊了什麼。或許是拳頭,或許是床單,或許是別的什麼。顯然,此刻他沒有多餘的思考量。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蜷縮的小小身影上。
從頭到尾,那個孩子沒有發出一聲。
良久。
女人發泄完了,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又瘋瘋癲癲地笑起來。她坐回椅子上,開始哼起一首不知名的歌謠。
那歌謠的旋律很溫柔。
畫面一轉。
陽光刺眼得不像話。
那是一條塵土飛揚的鄉間小路,路兩邊是大片大片的農田,田裡的莊稼已經收割了,只剩下光禿禿的秸稈茬子。路邊有一棵歪脖子柳樹,柳條在風裡軟塌塌地垂著。
看起來只有五六歲的「戚妄」背著那個破舊的書包,走在這條路上。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像是一根被風吹不倒的竹子。
即便書包的背帶在肩上勒出深深的紅痕,即便衣服上還沾著剛才跌倒時蹭上的泥土,他的下巴始終微微抬著。
周邊全都是肆意的謾罵。
「快看!他的眼睛是綠色的!好醜啊!和那個什麼西方人李萊德一樣!真是丟我們東方人的臉!」
「就是!聽說他的媽媽是個瘋子!生下他之後就瘋了!」
「哼,那還不是因為他媽媽是個賤人,出軌了?要不然兩個東方人怎麼可能生出綠色眼睛的孩子?」
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像一群嗡嗡作響的蒼蠅。有人朝他扔石子,有人朝他吐口水,有人故意伸腳絆他。
被談論的「戚妄」身體微微顫抖。他的手指攥緊了書包的帶子,指節泛白。但他的腰杆始終挺直,下巴始終抬著,一言不發地向前走。
一步。
又一步。
腳步踩在塵土飛揚的路面上,留下一個又一個淺淺的腳印。
然後,那幾個人圍了上來。
拳頭落下來的時候,他沒有躲。他知道躲不掉。他蜷縮在地上,用手臂護住頭臉,沉默地承受著那些落在他身上的拳腳。
灰塵揚起來,鑽進他的鼻子和嘴裡,嗆得他想咳嗽,但他忍住了。
等到所有人散去,他又默默地爬起來。
先拍拍身上的灰,灰塵在陽光下揚起一小片。然後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書本,有幾頁被撕了,有幾頁被踩上了腳印。他把它們攏在一起,夾在腋下。
最後,他抬起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他向鐘樓的方向走去。
背影小小的,筆直的。像是一棵被風吹彎了又彈回來的小樹。
戚妄站在那裡,看著那道小小的背影越走越遠。他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動,又沒有出聲。
突然間,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兩個人。
兩個大人。
一個高瘦,穿著灰色的袍子,手裡拿著一把摺扇。一個矮胖,穿著深藍色的短褂,腰間掛著好幾串鑰匙,走起路來嘩啦嘩啦地響。他們的衣著談吐都不像本地人,站在那條鄉村小路中間,顯得格外突兀。
「是他嗎?預言中的人?也是異色眼睛啊。」
高瘦的那個歪著頭打量著「戚妄」,摺扇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敲著。他的目光在戚妄的臉上停留了很久。
「管他是不是呢,把他眼睛挖了完事!」矮胖的那個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腰間的鑰匙串嘩啦作響,「反正這是最後一個了。管他那麼多,我是不想在這兒繼續待了。我兒子還在家等我呢!」
高瘦的微微皺眉,似乎有些不忍。但他沒有反駁。
不等「戚妄」反應過來,就有一個黑色的「定」字出現,像一道符咒一樣貼在了他的身上。
那個「定」字不大,拳頭般大小,卻像是一座山一樣壓了下來。
他的身體突然僵住了,如同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攥住,從裡到外全都動彈不得。他的眼睛還在眨,心臟還在跳,但四肢像是被灌了鉛,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戚妄」站在原地,保持著走路的姿勢,一隻手垂在身側,另一隻手夾著書本。像一個被按了暫停鍵的木偶。
「怎麼辦?」高瘦的那個人看了看「戚妄」那雙直直盯著自己的眼睛,有些猶豫地說,「他這樣看著我們,我下不去手啊。」
「打暈過去不就行了?磨磨唧唧的。」
矮胖的翻了個白眼,捲起袖子,露出兩條粗壯的小臂。
「戚妄」閉上眼睛。
疼痛再次降臨。
第一拳落在他的太陽穴上,他的眼前炸開一片白光。第二拳落在他的顴骨上,嘴裡嘗到了鐵鏽的味道。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他已經分不清那些拳頭落在哪裡了,只知道整個身體都在疼,像是有無數根針同時扎進了每一寸皮膚。
或許是內心的不甘,他遲遲沒有暈過去。
意識被什麼東西死死拽著,幾次快要沉入黑暗,又幾次掙扎著浮上來。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嘴唇在輕輕顫抖,眼皮底下的眼球在瘋狂地轉動。
結果就是被打得瀕死。
他的意識像一盞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燈,火光已經微弱到幾乎看不見,但它還在亮著。他仍舊不屈地保持著那一絲清醒。
「應該暈過去了吧?」高瘦的聲音有些緊張,「別打了,都是血。我們又不是殺人犯。」
矮胖的喘了口氣,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小小的身體,它蜷縮著,渾身是血。
「行了,挖吧。」
一把刀。
冰涼鋒利的刀。
刀刃貼近「戚妄」的眼睛時,戚妄看到了年幼的自己在那片金屬表面上的倒影——沾滿血的臉,緊閉的眼,蒼白的嘴唇。
刀尖插進他的眼眶。
那是一個緩慢的。刀刃一點一點地切入,像是在割一塊韌性極好的皮革。眼球附近的神經被一根根切斷,每斷一根,就有一次尖銳而又鑽心的痛從他的眼眶蔓延到整個頭顱,又從整個頭顱蔓延到全身。
「戚妄」聽著他們的對話。
那兩個人在他面前聊著一些有的沒的,說這裡的天一點都不藍,說這裡的路真不好走,說回去之後要去哪家酒樓吃一頓好的。他們一邊聊著,一邊在他的身體上做著一件殘忍到極點的事情。
他感受著那撕心裂肺的痛楚。
嘴唇顫抖著。
但他一聲都沒有叫出來。
最後,那兩人挖掉了他的眼睛。
在地上,在他蜷縮的身體旁邊,施捨一樣地扔了十個銅幣。
銅幣落地的聲音很清脆,叮叮噹噹的,滾了幾下,有的落在碎石上,有的陷進了泥土裡。
「戚妄」趴在地上。
小小的身體蜷縮著。
一動不動。
血從他的眼眶裡流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面上,滲進泥土裡,和那些塵土混合在一起,變成一種暗沉的顏色。
一種讓人窒息的安靜。
「哎。」
一道嘆息聲響起。
那嘆息很輕。
但它在這個安靜血腥的場景中,顯得格外清晰。
似乎有人走到了他的身邊。
蹲下來。
衣料窸窸窣窣的聲響,膝蓋落在地面上的悶響。
「剛剛那兩個人,是南海界域趙家的人。」
那人的語氣平淡道。
「你以後,自己去報仇吧。」
然後,一雙冰冷的手覆蓋在了他的眼睛上。
那雙手很涼,涼到不像是一個活人的手。
但它很輕。
「戚妄」感覺到一陣溫熱從那雙手中湧出來,湧進他空蕩蕩的眼眶,湧進他被撕裂的神經,湧進他被摧毀的血肉。
那股溫熱像是一條細細的河流,在他殘破的身體裡緩緩流淌,所到之處,那些碎裂的骨頭開始重新生長,那些斷裂的血管開始重新連接,那些死去的神經開始重新甦醒。
他重新長出了一對黑色的眼睛。
不是翡翠色的。是黑色的,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墨池,如同他的人生。
那人還治好了他身上的傷。
臉上的淤青、嘴角的裂口、手臂上的擦傷、肋骨上的裂縫。
所有的傷都在那雙手的觸碰下一點一點地癒合,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戚妄」閉著眼。
他能感覺到那雙手正在離開。
先是掌心的溫度一點一點地消退,然後是手指一根一根地從他的眼眶上移開。最後,是一陣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那人站起來了。
腳步聲遠了。
一步,兩步,三步。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像是要消失在這個世界的邊緣。
從頭到尾,「戚妄」沒有睜開眼睛。
等那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再也聽不見了,他才有一行清淚,從眼角的縫隙中緩緩滑落。
那行淚很慢,像是在猶豫該不該流下來。它沿著他的鼻樑往下淌,流過已經被治癒後完好如初的皮膚,一直流到嘴角。
鹹的。
他嘗到了。
他爬起來。
動作很慢,手掌撐在地上,碎石硌進掌心,留下細細密密的紅痕。他先是跪著,然後扶著膝蓋慢慢站起來,腿有些發軟,晃了一下,穩住了。
書包還在地上,背帶斷了一根。他彎腰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將斷掉的帶子打了個結,挎在肩上。
從頭到尾,沒有去看地上那十枚銅幣。
銅幣就那麼散落在泥土裡,有的正面朝上,有的背面朝上,邊緣沾著暗紅色的血跡,在陽光下閃著暗淡的光。
他沒有看。
轉身,一步步向鐘樓走去。
夕陽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影子拖在地上,瘦瘦小小的,像一根被風吹彎了又勉強直起來的竹竿。
路好長,如果可以,他以後再也不想走這麼長的路了。
年幼的他這麼想道。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鐘樓在九區的最東邊,是這一帶最高的建築。灰白色的牆體上爬滿了爬山虎,有些窗戶的玻璃碎了,用木板釘著。
樓頂的大鐘早就壞了,指針停在十點十分的位置,像一個永遠不會結束的時刻。
鐘樓附近還有幾棟低矮的民居。青磚灰瓦,有的院牆上長滿了青苔。一扇木門敞開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和某種淡淡的氣味。
路過那扇敞開的門時,他往裡看了一眼。
只一眼。
腳步就停了下來。
那是一間不大的屋子,比他住的那間鐘樓頂層要寬敞一些。牆上糊著發黃的報紙,灶台在左邊,床在右邊。光線從一扇小窗戶里透進來,落在床上。
床上躺著一個女人。
臉色蒼白,白到幾乎和枕頭分不清界限。嘴唇沒有血色,乾裂起皮,像是很久沒有喝過水。一隻手從被子下面垂下來,手指纖細而修長,骨節分明,無力地搭在床沿上。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一雙藍色的眸子,深而透,像是最遠最遠的那片天空。
那雙眼睛正慈愛地看著身前的人——那是一個孩子,握著她的手,似乎在哭。
那孩子看起來與他差不多大。黑色的微卷頭髮,蓬鬆地散落在耳側,由於是背對著門口的,戚妄看不見他的臉。只看到那個小小的背影微微顫抖著,肩膀一聳一聳的,像一隻被雨淋濕了羽毛的幼鳥。
他看不到那張臉。
但不知道為什麼,腳步就停在了那裡。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
那個背對著他的孩子,那個躺在床上的女人,那間光線昏暗卻莫名溫暖的小屋,像一幅被定格的畫,安靜地嵌在那扇敞開的門框裡。
他猶豫了。
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書包的帶子。斷掉的那根打了個結,結頭硌在掌心裡,有點疼。
然後他轉過身,跑了回去。
碎石在腳下飛濺,路邊的野草划過他的小腿,痒痒的。他跑回那個地方,那片沾著血的散落著銅幣的土地。
蹲下來。
一枚,兩枚,三枚。
銅幣上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有的沾了泥,他用袖口擦了擦,裝進口袋裡。十枚銅幣裝進去鼓鼓囊囊的,隨著他的跑動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他又跑了起來。
這一次是另一個方向。九區東頭有一個賣肉餅的攤子,是一個老伯支的,每天傍晚出攤,賣完就收。他家住在附近,餅是自己家裡做的,和面的時候加一點豬油,烤出來又香又脆,遠遠的就聞見了。
他站在攤子前的時候,老伯看了他一眼。
「買幾個?」
他低頭看了看口袋裡的銅幣,數了數,說:「兩個。」
老伯用油紙包了兩個熱騰騰的肉餅遞給他,他接過來,燙得指尖發紅,但沒有放手。油紙外面滲出一圈油漬,熱氣和香氣一起從紙縫裡鑽出來,撲在他的臉上。
他又跑回那扇敞開的門前。
彎下腰,將那兩個肉餅悄悄放在門裡一點的位置。油紙落在地面上,發出很輕很輕的一聲響。
然後他轉身,跑開了。
跑了一段路,他躲在一棵樹的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偷偷看著那扇門,看著他們之間的氛圍。他不知道那叫什麼,但,很溫馨。
看了會兒,他走開了。
恰巧那一刻,那個孩子轉過身來。露出了一雙深藍色的眼睛,像兩汪被月光照亮的泉水。
立體的五官,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唇線的輪廓,都不像是這裡的人。
那雙眼睛在看到門口的肉餅時,亮了一下。
但他沒有第一時間去拿。
他看著那兩團熱騰騰散發著香氣的肉餅,停了一瞬。
然後,他放下母親的手,站起身來,向門口走去。
他跨過門檻,走到門外。
他看見了一個背影。
黑色的長髮,被風吹起來,有幾縷飄在肩側。破舊的衣服,洗得發白的布料,肩胛骨的輪廓清晰可見。
那個背影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消失在不遠處的鐘樓里。
鐘樓的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深藍色眼睛的孩子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一根從母親手指上滑落的髮絲,看著那座高高聳立的鐘樓,看了很久。
暮色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將他小小的身影吞沒在昏暗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