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妄是在迷迷糊糊中醒來的。
意識回籠的過程很慢,如同一個人從很深很深的水底往上浮,光線在頭頂晃啊晃,卻怎麼也夠不到水面。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他試著掀開,又闔上,又掀開,折騰了好幾次,才終於撐開了一條縫。
幾乎是剛醒,他就發現了不對。
身體不對勁。
那種感覺很奇怪。
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什麼,軟綿綿的,連動一根手指都困難。意識也像是被蒙了一層霧,周遭的一切聽起來都隔著一層什麼,朦朦朧朧的,不清不楚。
他費力地撐開眼帘。
房間裡有兩個身影。
一個他閉著眼睛都認得出來的——李萊德,正優雅地坐在一把椅子上,雙腿交疊,姿態從容。他的黑色微卷長發披散在肩側,襯得那張臉愈發白皙。
另一個則是陌生的。
年輕男人,看上去二十來歲,醫師打扮,一身素淨的青灰色長衫,肩上挎著一個暗色的藥箱。
他的眉眼溫和,眉心有一點硃砂痣。黑色長髮垂在身後,右邊編了一條細細的小辮,辮尾綴著一個丸子,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李先生,您的朋友只是染了風寒。」年輕醫師的聲音不大,溫潤如玉,像是初春時節化開的溪水,「沒什麼大礙。平時要多注意保暖,近來天氣轉涼,他身子底子弱了些,受不住寒。」
話落,房間裡陷入了一種微妙的死寂。
戚妄半睜著眼睛,看到李萊德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風寒。
堂堂一個八階巫師,居然能感染風寒?而且還因此躺在了床上起不來?
巫神道確實不是什麼注重於殺伐的神道,但好歹是八階,身體素質再怎麼差,也不至於差成這樣。一般來說,只要踏上神道,就已經能免疫大部分疾病了。
感冒發燒?凡人專屬。
放在任何一個神道擁有者身上,這都是荒謬的事情。
李萊德沒說話,視線落在戚妄露在被子外面的那截手腕上。蒼白的皮膚,細得幾乎透明的血管,指尖微微蜷著,指甲泛著淡淡的青紫色。
他想起了昨晚戚妄說的那句話:
「我把健康獻祭了。」
殷霽——那位眉心有一點紅痣的年輕醫師,似乎並未察覺到這微妙的氣氛。他站起身,將椅子輕輕推回原位,提起一旁的藥箱搭在肩上。
「我留幾副藥,您記得按時煎,一天就好了。」
他朝李萊德微微頷首,轉身向門口走去。
藥箱的帶子在他肩上輕輕晃蕩,那條編了小辮的長髮在背後畫出一道淺淺的弧線。
走到門口時,他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餘光瞥過房間裡的兩個人——彼此之間隔著一段距離,卻似乎有一種黏稠的東西將他們纏在一起。
他沒說什麼,收回目光,走了。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房間安靜了片刻。
李萊德沒有轉頭,目光依舊落在床的方向。
「別裝了。」
「戚妄,我知道你醒了。」
床上的人沒有立刻回應。
沉默了幾息。
「……唔。」
一聲含混的應答從被子底下傳出來,悶悶的,像是剛睡醒的貓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咕嚕聲。
戚妄在心裡罵了一句。
剛才那番話他全聽見了——風寒,注意保暖,身體底子弱。
每一個字都像是在他臉上扇了一巴掌。堂堂一個八階巫神道擁有者,被區區風寒折磨成這樣,渾身發軟,意識模糊,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他感覺自己的臉在發燒。
「你昨晚做什麼夢了?」
李萊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還帶著調笑的意味。
「一直抓著我的衣服不鬆手。」
戚妄:「……」
他強撐著坐起身。
動作很慢,手肘撐著床面,抖了一下才穩住。被子從肩頭滑落,露出那件昨夜沒有換下的白襯衣,領口敞開著,鎖骨下面一小片蒼白的皮膚暴露在空氣中。
「我……咳咳……」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還是有些沙啞,「我沒有。」
「好好,你沒有。」
李萊德的語氣像是在哄一個撒了謊又不肯承認的小孩。他站起身,椅子無聲地退後了一步,然後向床邊走來。
皮鞋踩在地面上,在安靜的房間裡有節奏地響著。
他在床邊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半靠在床頭面色蒼白的咬痕的戚妄。
「怎麼辦啊?戚巫師。」
他歪了歪頭,黑色微卷的長髮從耳側滑落,露出那截白皙的脖頸和精緻的下頜線。
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深藍色的眼睛裡帶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意味。
「病成這樣?」
「反正我不會煎藥。」
他聳了聳肩,姿態坦然而無辜。
「誰需要你了?」
戚妄淡淡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三分嫌棄,三分不屑,以及一分傲氣。他抬起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探——一個小瓶子憑空出現在掌心裡。
透明的玻璃瓶身,裡面裝著一種淡藍色的微微發光的液體。
他拔開瓶塞,仰頭喝了下去。
液體滑過喉嚨的瞬間,一股涼意從胃部向四肢蔓延開來。
那種被壓榨到極致後的虛脫感像是被什麼東西托住了,緩緩退了回去。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明顯好了不少,眼睛裡的光回來了,嘴唇上也有了血色,只是指尖的青紫還沒有完全消退。
他放下空瓶子,有些慵懶地半倚在床頭。
黑色長髮散落在肩側和白襯衣上,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而精緻。翡翠色的眼睛半闔著,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幅被水洗過後褪了色的油畫。
安靜了片刻。
「既然你的目的都達到了……」
李萊德的聲音忽然響起。
「……是不是,應該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