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李萊德終於放開了他。
戚妄後退了半步,呼吸急促而紊亂。他彎著腰,一隻手撐在李萊德胸口,那隻手還在微微發抖。
另一隻手的指尖抵著自己被吻得泛紅的唇,下唇還被咬破了些皮,一小顆血珠滲出來,在蒼白的底色上顯得格外刺目。
翡翠色的眼睛裡水光瀲灩,像是深潭被投入了石子,所有的平靜都被打碎了。睫毛顫了幾下,才勉強將那些不該出現的東西眨了回去。
他瞪著李萊德,嘴唇微微張合了幾次,卻說不出話來。
那隻手終於從他的腰間移開了。
但移開的方式……指尖從腰側緩緩滑過,纏綿悱惻,留下一串若有若無的溫度,簡直比不放還過分。
「你——」
戚妄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發現沙啞得不像話。
「你屬狗的嗎?」
李萊德笑了。
深藍色的眼睛裡映著戚妄緋紅的臉,像是把那一抹紅色偷了過來,藏進了自己的瞳孔深處。
「屬什麼不重要,」他慢悠悠地說,聲音裡帶著笑意,尾音微微上揚,氣息若有若無地拂過戚妄的唇,「重要的是,你剛才說『別碰那裡』。」
他故意把「那裡」兩個字咬得很重,舌尖在齒間輕輕一抵,像是在品嘗這兩個字的滋味。
「所以——是哪裡?
戚妄的臉更紅了。
只不過是因為憤怒,或者說,是被戳穿了什麼之後的惱羞成怒。
他的手指攥緊了斗篷的邊緣,指節泛白,用盡全力克制自己不把面前這個人變成一具屍體。斗篷的金線在指縫間勒出細密的痕跡。
「……你夠了。」
「夠了嗎?」李萊德歪了歪頭,黑色微卷的中長發從耳側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那截脖頸上,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我覺得還遠遠不夠。」
他的目光落在戚妄被咬破的唇上,停留了一瞬,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不過現在就先到這裡。」
戚妄深吸一口氣。
他決定不再跟這個盜賊糾纏下去了,再糾纏下去,他今天的獻祭儀式就不用辦了,這個人只會變本加厲。
「現在你可以滾了吧?」
他轉身,向陣法深處走去。斗篷在身後翻飛,像一面深綠色的旗幟被風吹開,金線在光柱的映照下閃爍著細碎的光。
「半柱香之內,這片區域會變成死域。我的儀式不能再等了。你不想被獻祭的話,就滾遠一點。」
「那你呢?」
李萊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緊不慢。
「我是獻祭者。」
「所以說……如果我滾了,」李萊德慢悠悠地說,每一個字都拖得很長,「你會活著回來的,對吧?」
戚妄的手頓了一下。
那一下頓得太短了,如果不是一直在盯著他,根本不可能發現。那隻手在斗篷的陰影里微微蜷了蜷,然後又舒展開。
「廢話。」
他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被風吹散了一些,但依然清晰。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回頭。
李萊德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看了很久。
風從廢墟間穿過,將他的大衣吹得獵獵作響,將那頂禮帽上藍色的絲綢飄帶吹得翻飛。他的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內襯的布料。
他沒有回答那個問題。
沒有必要。
他們都知道那是假的。
戚妄騙過他。騙過很多次。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騙了。
騙他說「我只有你一個朋友」,騙他說「我和你一樣」,騙他說「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騙他說「我沒有出去」。
那些謊言薄得像紙,一戳就破,邊緣鋒利得能割傷手指。
但他每一次都裝作信了。
不是因為他看不穿。
只是他願意。
他願意相信那個人的謊言,就像一個人願意相信明天太陽還會升起,沒有理由,只是一種本能。
李萊德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深綠色的背影看了很久。
風還在吹。
那隻烏鴉不知何時又飛了回來,落在他肩上,幽綠的眸子和他一起看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身影。烏鴉的爪子抓著他的大衣肩部,微微收緊。
「走吧。」
他的聲音很輕。
然後他轉身,向著反方向走去。步伐從容,姿態優雅,仿佛什麼也沒有發生過。禮帽的陰影遮住了他的眉眼,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但他走出一段距離後,忽然停下來,側頭看了一眼肩上那隻烏鴉。
「你說——」
他開口,頓了頓,又搖了搖頭。
「沒什麼。」
烏鴉歪了歪腦袋,黑色的羽毛蓬鬆了一下,用一種看智障的眼神看著他。
李萊德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有解釋,繼續走了。
身後,紫色的光芒再度沖天而起。
這一次比之前更加濃烈,更加暴虐。
陣法中央,戚妄站在紫色的光柱之中。
斗篷被氣流吹得高高揚起,獵獵作響,像是要掙脫他的身體飛向天空。黑色長髮在身後狂舞,發梢掃過他的臉頰,留下一道道細微的紅痕。
他的身後,是十幾個被束縛的痛苦靈魂。
它們在紫色的光霧中扭曲著,掙扎著,形態各異的輪廓時而凝聚時而渙散,無聲的嘶吼從它們模糊的口部張開又閉合。
戚妄面色自若。
他從袖中掏出一個玻璃瓶,拔開瓶塞,仰頭喝了下去。那液體是深黑色的,濃稠得像墨汁,順著他的喉嚨滑下去。
隨後他又用匕首劃破了手腕。
刀刃切入皮膚的瞬間,他沒有皺眉。血液從傷口處湧出來,在紫色的光線下呈現出近乎黑色的暗紅。他用手指染上血,蘸著那黏膩溫熱的液體,在半空中畫著連接儀式的符文。
一筆一划。
血液在半空中凝固成暗紅色的紋路,一道接一道,如同某種古老語言的字母,散發著更加幽暗的光芒。
然後——
一道幽綠色的青銅門從虛空中張開。
那扇門很大,門面上刻滿了花紋,那些花紋像是活的,緩慢地在金屬表面蠕動,像無數條沉睡的蛇被驚醒,門縫裡透出幽綠色的光。
門開了。
裡面伸出無數隻手。
那些手有的乾枯如枯枝,有的豐滿如活人,有的蒼白,有的黝黑,有的覆滿鱗片,有的長著蹼。
它們從門縫裡湧出來,像是飢餓了太久的野獸終於看到了獵物,直接抓住了戚妄身後那些被束縛的靈魂,一個接一個,將它們拖進了門後的黑暗。
靈魂們無聲地掙扎著。它們扭曲,膨脹,試圖從那些手中掙脫,但那些手的力量大得驚人。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門緩緩關閉。
戚妄站在原地,無動於衷。
他的手腕還在滴血,血液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被陣法的光芒蒸發成紅色的霧氣。
終於,一道聲音響起。
「你來了。」
那聲音沒有源頭。它來自四面八方,從頭頂的天空,從腳下的地面,從每一道裂縫,每一個縫隙,每一粒懸浮在空氣中的塵埃。
戚妄的脊背挺得筆直。
他的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平靜地看向那扇已經關閉的青銅門。
「嗯。我來履行交易。」
他的聲音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
「這些靈魂,夠了嗎?」
沉默。
長久令人窒息的沉默。
戚妄的指尖微微蜷了蜷,南海界域已經沒有高階又邪惡的靈魂了。
那聲音再次響起時,似乎帶著笑意?
「夠了。」
「很好。」
那聲音說。
「現在,來談談你的代價。」
戚妄的呼吸停了一瞬。
代價。
隨機的小代價。
他閉上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那片陰影微微顫了顫。
隨機的小代價。
不會太大的。
不會的。
「別緊張」
「對你來說,應該……不算什麼。」
戚妄睜開眼。
翡翠色的瞳孔里,映著那道幽綠色青銅門上殘留的微光。
「我要……你的健康……怎麼樣?」
輕描淡寫。
「可以。」
戚妄的聲音聽不出起伏。
健康而已,可以接受。他甚至覺得有些慶幸。健康?都不死不滅了,他還在乎健康做什麼?
企料——
下一刻,一陣虛弱感傳來。
那虛弱感來得猛烈而具體,不是疼痛,但卻比疼痛更加難以忍受。那是一種空蕩蕩的感覺,像是身體內部有什麼支撐著他站立的東西被抽掉了。
他頓覺全身都變得軟綿綿的,提不上力氣。膝蓋微微發軟,小腿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細微顫抖。
「咳咳咳……」
他忍不住咳了兩聲。那咳嗽聲乾澀而急促,從喉嚨深處被擠出來,帶著破碎沙啞的尾音。
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更加蒼白了,蒼白得像一張紙。唯有剛剛李萊德在他唇上留下的那個印記還有些許顏色。
那一小片紅色孤零零地掛在他蒼白的唇上,像雪地里落了一瓣玫瑰。
「從此往後,你的壽命將無限,你的身體將不滅,你的靈魂將永存。」
那聲音再次響起,在空氣中震盪,在戚妄的骨骼里震盪,在他靈魂的最深處震盪。
話音落下,全都安靜了。
幽綠色的青銅門消失了,紫色的陣法光芒也消失了。
戚妄站在原地,有些遲疑。
這麼簡單?
說起來,他真正付出的有價值的東西,他認為只有健康。
但他一個普通人的健康有什麼用?巫神道為什麼會要他的健康?那個存在要他的健康做什麼?
一陣微風吹過,他又咳了兩聲。
他垂下眼睫,看著自己蒼白到幾乎透明的手指,看著手背上隱約可見的青色血管。
不再多想。
反正他想要的,已經得到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轉身,向著李萊德離開的方向走去。
斗篷在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弧線,深綠色的布料在金線的勾勒下,看起來像是一面殘破但從未倒下的旗幟。
翡翠色的眼睛看著前方,不偏不倚。
看到那道模糊的影子時,他的腳步微微頓了頓。
遠處,一棵枯死的樹下,一個人正靠著樹幹站在那裡。
黑色禮帽,深色大衣,藍色的絲綢飄帶在風中輕輕晃動,像是在和風做遊戲。
手裡沒有紅酒,沒有手杖。兩隻手都插在大衣口袋裡。
他安靜地站在那裡,像是在等什麼人。
李萊德看到戚妄的身影出現在視野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深藍色的眼睛裡映著那道深綠色的越來越近的身影,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軟了一下。
「怎麼這麼慢?」
他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抱怨。
戚妄沒有說話。
他走過去,在李萊德面前停下。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戚妄只要微微抬頭,就能看清李萊德睫毛的弧度,看清那雙深藍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他只要往前半步,就能靠進那個人懷裡。
「不是讓你滾遠一點嗎?」
戚妄的聲音很平靜。
「滾遠了。」
李萊德聳了聳肩,動作帶著幾分懶散的坦然。
「又回來了。」
戚妄看著他那張理所當然的臉,沉默了幾息。
突然間,他伸出手,抓住了李萊德大衣的領口!
那幾根蒼白的手指攥著深色的布料,指節微微彎曲。
「下次。」
他的聲音鋒利而又低沉。
「再碰不該碰的地方。」
翡翠色的眼睛抬起來,直直地看進那雙深藍色的瞳孔里。
「我就把你的手剁了。」
李萊德看著他抓住自己領口的手,感受著那輕飄飄的力道,忽然笑了。
「那你現在在做什麼?」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攥皺的領口。那件一絲不苟的深色大衣上,此刻布滿了細細密密的褶皺,像是一張被揉皺的信紙。
「算不算碰了不該碰的東西?」
戚妄:「……」
他鬆開手,後退一步。黑色長髮從肩上滑落,在身側晃了晃,像一道被風吹動的簾幕。
「走了。」
他轉身,沒有再回頭。
腳步聲在空曠的荒原上響起,一下又一下,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有節奏的聲響。
李萊德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深綠色的背影越來越遠。
那隻烏鴉從他肩上飛起來,撲棱了兩下翅膀,在空中划過一道黑色的弧線,穩穩地落到了戚妄的肩上。它的爪子抓住斗篷的金線邊緣,收攏翅膀,親昵地蹭了蹭戚妄的耳廓。
戚妄沒有趕它。
甚至沒有側頭看它一眼。
只是繼續走著,腳步平穩,脊背筆直。
永遠不會停下來一樣。
那隻白鴿不知從哪裡飛了回來,撲棱著翅膀落到了李萊德肩上。它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戚妄的背影,又歪著腦袋看了看李萊德的臉,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安慰咕咕聲。
李萊德看著那道身影越來越遠,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沒有並肩。
只是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走在那個人身後。
像從前很多次那樣。
也像以後很多次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