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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代價——健康

2026-09-09 21:28:49 作者: 睡果不榮
  最後李萊德終於放開了他。

  戚妄後退了半步,呼吸急促而紊亂。他彎著腰,一隻手撐在李萊德胸口,那隻手還在微微發抖。

  另一隻手的指尖抵著自己被吻得泛紅的唇,下唇還被咬破了些皮,一小顆血珠滲出來,在蒼白的底色上顯得格外刺目。

  翡翠色的眼睛裡水光瀲灩,像是深潭被投入了石子,所有的平靜都被打碎了。睫毛顫了幾下,才勉強將那些不該出現的東西眨了回去。

  他瞪著李萊德,嘴唇微微張合了幾次,卻說不出話來。

  那隻手終於從他的腰間移開了。

  但移開的方式……指尖從腰側緩緩滑過,纏綿悱惻,留下一串若有若無的溫度,簡直比不放還過分。

  「你——」

  戚妄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發現沙啞得不像話。

  「你屬狗的嗎?」

  李萊德笑了。

  深藍色的眼睛裡映著戚妄緋紅的臉,像是把那一抹紅色偷了過來,藏進了自己的瞳孔深處。

  「屬什麼不重要,」他慢悠悠地說,聲音裡帶著笑意,尾音微微上揚,氣息若有若無地拂過戚妄的唇,「重要的是,你剛才說『別碰那裡』。」

  他故意把「那裡」兩個字咬得很重,舌尖在齒間輕輕一抵,像是在品嘗這兩個字的滋味。

  「所以——是哪裡?

  戚妄的臉更紅了。

  只不過是因為憤怒,或者說,是被戳穿了什麼之後的惱羞成怒。

  他的手指攥緊了斗篷的邊緣,指節泛白,用盡全力克制自己不把面前這個人變成一具屍體。斗篷的金線在指縫間勒出細密的痕跡。

  「……你夠了。」

  「夠了嗎?」李萊德歪了歪頭,黑色微卷的中長發從耳側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那截脖頸上,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我覺得還遠遠不夠。」

  他的目光落在戚妄被咬破的唇上,停留了一瞬,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不過現在就先到這裡。」

  戚妄深吸一口氣。


  他決定不再跟這個盜賊糾纏下去了,再糾纏下去,他今天的獻祭儀式就不用辦了,這個人只會變本加厲。

  「現在你可以滾了吧?」

  他轉身,向陣法深處走去。斗篷在身後翻飛,像一面深綠色的旗幟被風吹開,金線在光柱的映照下閃爍著細碎的光。

  「半柱香之內,這片區域會變成死域。我的儀式不能再等了。你不想被獻祭的話,就滾遠一點。」

  「那你呢?」

  李萊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緊不慢。

  「我是獻祭者。」

  「所以說……如果我滾了,」李萊德慢悠悠地說,每一個字都拖得很長,「你會活著回來的,對吧?」

  戚妄的手頓了一下。

  那一下頓得太短了,如果不是一直在盯著他,根本不可能發現。那隻手在斗篷的陰影里微微蜷了蜷,然後又舒展開。

  「廢話。」

  他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被風吹散了一些,但依然清晰。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回頭。

  李萊德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看了很久。

  風從廢墟間穿過,將他的大衣吹得獵獵作響,將那頂禮帽上藍色的絲綢飄帶吹得翻飛。他的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內襯的布料。

  他沒有回答那個問題。

  沒有必要。

  他們都知道那是假的。

  戚妄騙過他。騙過很多次。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騙了。

  騙他說「我只有你一個朋友」,騙他說「我和你一樣」,騙他說「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騙他說「我沒有出去」。

  那些謊言薄得像紙,一戳就破,邊緣鋒利得能割傷手指。

  但他每一次都裝作信了。

  不是因為他看不穿。

  只是他願意。

  他願意相信那個人的謊言,就像一個人願意相信明天太陽還會升起,沒有理由,只是一種本能。


  李萊德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深綠色的背影看了很久。

  風還在吹。

  那隻烏鴉不知何時又飛了回來,落在他肩上,幽綠的眸子和他一起看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身影。烏鴉的爪子抓著他的大衣肩部,微微收緊。

  「走吧。」

  他的聲音很輕。

  然後他轉身,向著反方向走去。步伐從容,姿態優雅,仿佛什麼也沒有發生過。禮帽的陰影遮住了他的眉眼,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但他走出一段距離後,忽然停下來,側頭看了一眼肩上那隻烏鴉。

  「你說——」

  他開口,頓了頓,又搖了搖頭。

  「沒什麼。」

  烏鴉歪了歪腦袋,黑色的羽毛蓬鬆了一下,用一種看智障的眼神看著他。

  李萊德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有解釋,繼續走了。

  身後,紫色的光芒再度沖天而起。

  這一次比之前更加濃烈,更加暴虐。

  陣法中央,戚妄站在紫色的光柱之中。

  斗篷被氣流吹得高高揚起,獵獵作響,像是要掙脫他的身體飛向天空。黑色長髮在身後狂舞,發梢掃過他的臉頰,留下一道道細微的紅痕。

  他的身後,是十幾個被束縛的痛苦靈魂。

  它們在紫色的光霧中扭曲著,掙扎著,形態各異的輪廓時而凝聚時而渙散,無聲的嘶吼從它們模糊的口部張開又閉合。

  戚妄面色自若。

  他從袖中掏出一個玻璃瓶,拔開瓶塞,仰頭喝了下去。那液體是深黑色的,濃稠得像墨汁,順著他的喉嚨滑下去。

  隨後他又用匕首劃破了手腕。

  刀刃切入皮膚的瞬間,他沒有皺眉。血液從傷口處湧出來,在紫色的光線下呈現出近乎黑色的暗紅。他用手指染上血,蘸著那黏膩溫熱的液體,在半空中畫著連接儀式的符文。

  一筆一划。

  血液在半空中凝固成暗紅色的紋路,一道接一道,如同某種古老語言的字母,散發著更加幽暗的光芒。

  然後——

  一道幽綠色的青銅門從虛空中張開。

  那扇門很大,門面上刻滿了花紋,那些花紋像是活的,緩慢地在金屬表面蠕動,像無數條沉睡的蛇被驚醒,門縫裡透出幽綠色的光。

  門開了。

  裡面伸出無數隻手。

  那些手有的乾枯如枯枝,有的豐滿如活人,有的蒼白,有的黝黑,有的覆滿鱗片,有的長著蹼。

  它們從門縫裡湧出來,像是飢餓了太久的野獸終於看到了獵物,直接抓住了戚妄身後那些被束縛的靈魂,一個接一個,將它們拖進了門後的黑暗。

  靈魂們無聲地掙扎著。它們扭曲,膨脹,試圖從那些手中掙脫,但那些手的力量大得驚人。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門緩緩關閉。

  戚妄站在原地,無動於衷。

  他的手腕還在滴血,血液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被陣法的光芒蒸發成紅色的霧氣。

  終於,一道聲音響起。

  「你來了。」

  那聲音沒有源頭。它來自四面八方,從頭頂的天空,從腳下的地面,從每一道裂縫,每一個縫隙,每一粒懸浮在空氣中的塵埃。

  戚妄的脊背挺得筆直。

  他的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平靜地看向那扇已經關閉的青銅門。

  「嗯。我來履行交易。」

  他的聲音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

  「這些靈魂,夠了嗎?」

  沉默。

  長久令人窒息的沉默。

  戚妄的指尖微微蜷了蜷,南海界域已經沒有高階又邪惡的靈魂了。

  那聲音再次響起時,似乎帶著笑意?

  「夠了。」

  「很好。」

  那聲音說。

  「現在,來談談你的代價。」

  戚妄的呼吸停了一瞬。

  代價。

  隨機的小代價。

  他閉上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那片陰影微微顫了顫。

  隨機的小代價。

  不會太大的。

  不會的。

  「別緊張」

  「對你來說,應該……不算什麼。」

  戚妄睜開眼。

  翡翠色的瞳孔里,映著那道幽綠色青銅門上殘留的微光。

  「我要……你的健康……怎麼樣?」

  輕描淡寫。

  「可以。」

  戚妄的聲音聽不出起伏。

  健康而已,可以接受。他甚至覺得有些慶幸。健康?都不死不滅了,他還在乎健康做什麼?

  企料——

  下一刻,一陣虛弱感傳來。

  那虛弱感來得猛烈而具體,不是疼痛,但卻比疼痛更加難以忍受。那是一種空蕩蕩的感覺,像是身體內部有什麼支撐著他站立的東西被抽掉了。

  他頓覺全身都變得軟綿綿的,提不上力氣。膝蓋微微發軟,小腿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細微顫抖。

  「咳咳咳……」

  他忍不住咳了兩聲。那咳嗽聲乾澀而急促,從喉嚨深處被擠出來,帶著破碎沙啞的尾音。

  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更加蒼白了,蒼白得像一張紙。唯有剛剛李萊德在他唇上留下的那個印記還有些許顏色。

  那一小片紅色孤零零地掛在他蒼白的唇上,像雪地里落了一瓣玫瑰。

  「從此往後,你的壽命將無限,你的身體將不滅,你的靈魂將永存。」

  那聲音再次響起,在空氣中震盪,在戚妄的骨骼里震盪,在他靈魂的最深處震盪。

  話音落下,全都安靜了。

  幽綠色的青銅門消失了,紫色的陣法光芒也消失了。

  戚妄站在原地,有些遲疑。

  這麼簡單?

  說起來,他真正付出的有價值的東西,他認為只有健康。

  但他一個普通人的健康有什麼用?巫神道為什麼會要他的健康?那個存在要他的健康做什麼?

  一陣微風吹過,他又咳了兩聲。

  他垂下眼睫,看著自己蒼白到幾乎透明的手指,看著手背上隱約可見的青色血管。

  不再多想。

  反正他想要的,已經得到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轉身,向著李萊德離開的方向走去。

  斗篷在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弧線,深綠色的布料在金線的勾勒下,看起來像是一面殘破但從未倒下的旗幟。

  翡翠色的眼睛看著前方,不偏不倚。

  看到那道模糊的影子時,他的腳步微微頓了頓。

  遠處,一棵枯死的樹下,一個人正靠著樹幹站在那裡。

  黑色禮帽,深色大衣,藍色的絲綢飄帶在風中輕輕晃動,像是在和風做遊戲。

  手裡沒有紅酒,沒有手杖。兩隻手都插在大衣口袋裡。

  他安靜地站在那裡,像是在等什麼人。

  李萊德看到戚妄的身影出現在視野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深藍色的眼睛裡映著那道深綠色的越來越近的身影,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軟了一下。

  「怎麼這麼慢?」

  他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抱怨。

  戚妄沒有說話。

  他走過去,在李萊德面前停下。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戚妄只要微微抬頭,就能看清李萊德睫毛的弧度,看清那雙深藍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他只要往前半步,就能靠進那個人懷裡。

  「不是讓你滾遠一點嗎?」

  戚妄的聲音很平靜。

  「滾遠了。」

  李萊德聳了聳肩,動作帶著幾分懶散的坦然。

  「又回來了。」

  戚妄看著他那張理所當然的臉,沉默了幾息。

  突然間,他伸出手,抓住了李萊德大衣的領口!

  那幾根蒼白的手指攥著深色的布料,指節微微彎曲。

  「下次。」

  他的聲音鋒利而又低沉。

  「再碰不該碰的地方。」

  翡翠色的眼睛抬起來,直直地看進那雙深藍色的瞳孔里。

  「我就把你的手剁了。」

  李萊德看著他抓住自己領口的手,感受著那輕飄飄的力道,忽然笑了。

  「那你現在在做什麼?」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攥皺的領口。那件一絲不苟的深色大衣上,此刻布滿了細細密密的褶皺,像是一張被揉皺的信紙。

  「算不算碰了不該碰的東西?」

  戚妄:「……」

  他鬆開手,後退一步。黑色長髮從肩上滑落,在身側晃了晃,像一道被風吹動的簾幕。

  「走了。」

  他轉身,沒有再回頭。

  腳步聲在空曠的荒原上響起,一下又一下,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有節奏的聲響。

  李萊德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深綠色的背影越來越遠。

  那隻烏鴉從他肩上飛起來,撲棱了兩下翅膀,在空中划過一道黑色的弧線,穩穩地落到了戚妄的肩上。它的爪子抓住斗篷的金線邊緣,收攏翅膀,親昵地蹭了蹭戚妄的耳廓。

  戚妄沒有趕它。

  甚至沒有側頭看它一眼。

  只是繼續走著,腳步平穩,脊背筆直。

  永遠不會停下來一樣。

  那隻白鴿不知從哪裡飛了回來,撲棱著翅膀落到了李萊德肩上。它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戚妄的背影,又歪著腦袋看了看李萊德的臉,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安慰咕咕聲。

  李萊德看著那道身影越來越遠,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沒有並肩。

  只是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走在那個人身後。

  像從前很多次那樣。

  也像以後很多次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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