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萊德端著紅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側過頭,深藍色的眸子在帽檐的陰影下顯得有些晦暗不明。
「心愿?」
李萊德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如同在咀嚼什麼味道古怪的食物。他的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那弧度裡帶著一絲玩味,一絲探究,和一絲從骨子裡滲出來的陰鬱。
「怎麼,我們的戚大巫師什麼時候開始關心起我一個無名盜賊的心愿了?」
戚妄沒有看他。
翡翠色的眼睛望著遠處那道筆直衝天的紫色光柱,面無表情。深綠色的兜帽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頜和微微抿緊的唇線。
「隨便問問。」
他的聲音很淡,一陣風就能吹散。
「不想說就算了。」
李萊德沒有立刻回答。
他舉起酒杯,輕抿了一口。
紅酒在唇上留下一點濕潤的痕跡,被他用舌尖輕輕舔去,動作緩慢而刻意。
他的目光從戚妄的側臉滑過,落在遠處那片被紫色光芒籠罩的廢棄城區。那裡慘叫聲已經漸漸微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且讓人不安的寂靜。
「你是在害怕。」
李萊德忽然開口。
「怕那個預言成真,怕我真的會偷走你的神位。」
戚妄的肩膀幾不可見地僵了一下。
那一下僵硬極其細微,細微到換作任何一個人都不會察覺。但李萊德不是任何一個人。他的目光精準地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過的裂痕,臉上的陰鬱更甚。
「……我沒有。」
戚妄的聲音很平靜,聽起來與平時別無二致。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李萊德用其他手段偷聽了。
「你有。」
李萊德轉過身,面朝著他。手杖隨意地敲了敲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微微低頭,帽檐的陰影從眉眼間滑過,露出那雙深藍色的眸子,那雙眸子此刻暗沉如深海。直直地盯著戚妄兜帽下那雙翡翠色的眼睛,好似要剝開一層又一層的偽裝,直抵最深處那個不敢見光的東西。
「你就是因為害怕,才會突然問我這種問題。」
他向前走了一步。
鞋底踩在碎石上,發出細微的聲響。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小到只剩一臂之遙。
「你是在試探我。試探我有沒有那個心思,試探我會不會成為你的威脅。你不信任我,你在擔憂我,你在害怕我。」
又一步。
距離更近了。戚妄能感受到對方身上散發出的溫度,也能看清李萊德大衣領口上那些細密的縫線。
「你就是這種人,戚妄。你從來不會無緣無故關心別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每一個問題都有陷阱。」
李萊德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帶著被壓抑了太久後終於決堤的重量。
「從很久之前你就開始懷疑我了吧。你一直在防備我,包括前幾天玩笑般和我定下的約定。你不就是在害怕嗎?你不就是不信我嗎?」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可憑什麼——你憑什麼願意相信一個子虛烏有的預言,都不肯相信明明陪伴了你十幾年的我?!」
風從廢墟間穿過,吹動兩個人的衣角和髮絲。那隻烏鴉從李萊德肩上飛起來,落在了不遠處的枯枝上,歪著腦袋看他們。
「我到底哪兒對不起你了?你想做的事,哪一件我沒有幫你?你想要的東西,哪一件沒有到你的手裡?」
「你對我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用完就丟到一邊,我有說什麼嗎?我到底是什麼?你的狗嗎?好歹別人家的狗都能得到主人的喜愛與信任吧?我呢?你有正眼看過我嗎!」
李萊德的聲線開始顫抖,那是岌岌可危的平衡終於被打破的前兆。
「我在你眼裡,又究竟算什麼?搭檔?呵。十幾年,從始至終,你哪怕一絲一毫的情感與信任,都不願意給我嗎?!」
又一步。
這一步邁得很大,兩個人之間幾乎沒有了距離。李萊德的身形幾乎籠罩住了戚妄,投下的陰影將那張蒼白的臉徹底淹沒。
他的聲音陡然變大,情緒激烈得像是一鍋沸騰的油被潑進了冷水。
那張一向從容優雅的面容幾乎扭曲,語氣中充滿了怨毒與病態的偏執,深藍色的眸子裡似乎有什麼陰鷙的東西正在翻湧。
甚至於戚妄能聞到李萊德身上那股淡淡的紅酒香氣,混著某種不知名的古龍水味道。
對方襯衣領口處那顆黃金扣子上倒映出了他自己的影子——小小的,被禁錮在金邊里,像一隻飛不出去的蝶,翅膀被釘在框裡,徒勞地閃爍著微光。
空氣在兩個人之間凝固了。
李萊德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那雙深藍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戚妄,像一隻終於露出獠牙的困獸。
然後,他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那些翻湧的情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了下去。沒有消失,只是被壓回了更深處,壓到了連眼神都夠不到的地方。
他的面容恢復了平靜,聲音壓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所以,你的問題到底是什麼?」
他看著戚妄,目光依舊固執,但語氣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從容。
「是真的想知道我的心愿……還是想確認我會不會對你動手?」
戚妄抬起頭。
兜帽下,那張精緻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波動。翡翠色的眼睛平靜得像兩面湖水,沒有漣漪,沒有波瀾。
但如果你看得足夠仔細,在那片平靜的最深處,有什麼東西微微閃了一下,好似一隻溺水的蝴蝶在做最後的掙扎。
他終於開口了。
「接下來的事是我一個人的。」
「你先回去。」
他頓了頓,還是試圖安撫道:
「回去再說,好嗎?」
「如果我不呢?」
李萊德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只是一個平靜的問句。但他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戚妄,目光倔強且固執,像是一根釘入牆面的釘子,拔不出來,也不打算拔出來。
兩側,他的手漸漸握緊。指節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微微隆起。
戚妄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份偏執的固執,沉默了很久。
「……不要無理取鬧。」
他揉了揉眉心。指尖在太陽穴上用力地按了一下。
好麻煩,好討厭。
李萊德沒說話。
他就那樣站在那裡,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戚妄。那雙深藍色的瞳孔里沒有攻擊性,也沒有妥協的意思,執拗的凝視著。
像是一面牆。
不動,不退。
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掀起衣角,吹動髮絲。遠處那道紫色光柱的光芒在他們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戚妄有些煩躁。
身後的陣法中,那些靈魂已經開始發出細微的嗡鳴聲。他可以感覺到它們的存在,那些被束縛的靈魂,那些正在被煉化的意識,正等待著最後的收取。它們在他感知的邊緣蠢蠢欲動。
收取完,他就能獻祭給巫神道。
最後付出一點小代價,換取自身不死不滅。
但舉行獻祭儀式的過程,必須保證除了他本人之外,不能有任何活物存在。這是儀式的基本要求,沒有任何通融的餘地。
李萊德現在又倔強地不肯走。
要說趕走吧,自己舉行儀式時肯定是沒空管他的。他還不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到時候儀式進行到一半,這位倔強的盜賊大人突然出現在陣眼裡,對他說一句「路過」——他找誰說理去?
戚妄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那雙翡翠色的眼睛裡,煩躁像潮水一樣翻湧了幾息,然後被一些更深沉的東西壓了下去。像是一隻手按在波濤之上,硬生生將那些躁動按進了水底。
他的肩膀微微鬆了下來,緊繃的姿態終於坍塌了一角。
「行了。」
他開口。語氣里的不耐被刻意收斂,取而代之的是無奈的平靜。
「過來。」
他抬手,摘下兜帽。
深綠色的布料滑落的瞬間,露出一張妖冶的臉。晨光落在他的眉眼間,將那雙翡翠色的眼睛照得通透,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像是一把微型的扇子。
他安靜地看著李萊德。臉上帶著疲憊和某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柔軟到一碰就會碎的東西。
李萊德看著他,看了兩息。
那兩息里,他眼底的陰鷙像退潮一樣緩緩退去,露出了底下那片熟悉的深藍色的海。海面上還有波浪,但已經不再咆哮。
然後,他的手在空中一探。酒杯消失了,手杖也消失了,像是從未出現過一樣。兩隻手都空了出來,乾淨得像是暴風雨過後的天空。
他上前一步,一隻手直接摟住了戚妄瘦削的腰間。掌心貼在腰側的曲線處,手指微微收緊,隔著斗篷的布料也能感受到那具身體單薄的輪廓,腰線窄得像是輕輕一用力就能折斷。
另一隻手抬起,扣住了戚妄的後頸。指尖陷進那些散落的黑色長髮里,觸感涼而滑,像是握住了一匹絲綢。
然後將唇覆了上去。
或許是因為剛才的事,那些剖白,那些質問,那些積壓了十幾年的怨毒和偏執終於找到了出口,這個吻比昨天更加具有侵略性。
從一開始就不是試探,而是占領。
唇齒相接的瞬間,李萊德便長驅直入。舌尖帶著不容拒絕的力度撬開了戚妄的牙關,像是一位盜賊終於闖入了覬覦已久的寶庫,不再小心翼翼,不再瞻前顧後,進來了就是進來了,不打算再出去。
他的吻技比昨天好了不少。或者不是好了不少,而是昨天還帶著幾分克制的試探,今天全部撕掉了。
他不顧一切地掠奪著空間,吻得兇猛而放肆。像是要把剛才那番質問里沒有得到答案的東西,全部從這個吻里挖出來。
戚妄的身體微微僵硬了一瞬。
然後,他感受到了什麼。
腰間那隻手,似乎有些不太安分。
那隻手原本規矩地摟在腰側,指尖抵著腰線,掌心貼著衣料。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手指開始緩慢地移動,像是在探尋什麼。指腹隔著薄薄的襯衣,一寸一寸地描摹著腰側的輪廓,從腰線滑向腰窩,從腰窩滑向更下方的弧度。
戚妄的身體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震顫從腰側傳遍全身,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深潭,漣漪一層一層地向外擴散,身體也泄了勁。
「唔……」
他的聲音被堵在唇齒之間,變成了一聲模糊的幾乎聽不清的嗚咽。那聲音從喉嚨深處溢出來,是連他自己都沒有聽過的軟。
「……別……別碰那裡……」
那幾個字斷斷續續地從唇齒的縫隙中擠出來,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尾音微微上揚。
他的手下意識地抬起來,想要推開身上的人。
掌心抵在那件深色大衣的胸口,用力——
但這一次,他連推的力氣都沒有了。
或者說,那些力氣在腰側那隻手的每一次移動中,都被一點一點地抽走了。像是有無數根看不見的絲線從那隻手的指尖延伸出來,纏繞住他的四肢百骸,將他所有的反抗都化成了柔軟又無力的依偎。
雙膝微微發軟。
他不得不將更多的體重倚靠在李萊德身上。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對方大衣的領口,把那件一絲不苟的深色大衣攥出了幾道褶皺。
聲音被堵住了。
只余急促而紊亂的呼吸,在兩個人的唇齒之間被反覆碾碎,變成細碎而滾燙的氣流。
os:戚妄以前對李萊德真的很壞……/•᷅•᷄୭……我都有點不敢寫出來,正在考慮改設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