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戚妄悠悠轉醒。
晨光從破碎的落地窗漏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層薄薄的金色。
他睜開眼睛,翡翠色的瞳孔在光線中微微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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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回籠的速度很慢,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夢境與現實之間拉著一根黏膩的絲。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件皺成一團的深綠色斗篷。
髒了。不能要了。
他起身,赤足踩在微涼的地面上,徑直離開了房間。沒有回頭。
身後,桌上的水晶球與木偶同時發出一聲細微的嗡鳴,然後炸成一團濃郁的紫色霧氣。霧氣在晨光中翻湧了幾息,便無聲消散,什麼都沒留下。
下樓時,他的腳步聲很輕,幾乎被樓梯木質結構的微微呻吟淹沒。
拐過樓梯轉角,視野開闊起來。
果然,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李萊德正靠著沙發背看報紙,一條腿疊在另一條上,姿態閒適。
他今天戴了一頂黑色禮帽,帽檐上繫著藍色的絲綢飄帶,柔軟地垂落在耳側,隨著他翻報紙的動作輕輕晃動。
深色英倫大衣披在外面,領口處露出裡面疊穿的白襯衣與灰色馬甲,每一顆黃金扣子都扣得一絲不苟。
帽檐的陰影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下頜。
但戚妄知道,那雙深藍色的眼睛,在帽檐下朝自己這裡瞥了一眼。
他權當沒看見。
此時他只在身上穿了一件單薄的白色襯衣,衣料柔軟地貼在身上,因為剛睡醒的緣故還有些凌亂,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精緻的鎖骨弧線,袖口隨意挽了兩道。
一頭黑色長髮近乎垂到地面,隨著步伐在身後輕輕搖曳,像是流動的墨。
他走到沙發前,坐在了李萊德對面。
桌上擺著幾碟精緻的甜點,戚妄垂下眼睫,目光在那些甜點上停留了片刻,沒有動。
安靜了幾息。
然後,他冷不丁開口:「好看嗎?」
聲音不大,語調平平。
李萊德手中的報紙沒有放下。
他的聲音從報紙後面傳出來,聽起來正經無比:「今日早報上可描述了我們幾日來的雄姿偉績,自然好看。」
戚妄嗤笑一聲,不置可否。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翡翠色的眼睛裡映著對面那張報紙的殘影。
半晌,李萊德才放下報紙。
他的動作很慢,先是把報紙對摺,擱在茶几上,然後抬手正了正帽檐,露出那雙深藍色的眼睛。
晨光落在他的瞳孔里,亮得有些不太真實。
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划。
一件深綠色的金絲邊斗篷憑空出現,帶著細微的布料摩擦聲,披在了戚妄肩上。肩線剛好合身,金線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戚妄沒有道謝。
他慵懶地倚進沙發里,單手托著頭,黑色長髮從肩側傾瀉而下,垂落在斗篷的邊緣。
那雙翡翠色的眼睛半闔著,懶洋洋地看著對面的人。
「不是好看嗎?」他開口,語氣里滿是嘲諷,每一個字都被拉得很長,像是含著糖在說話,「怎麼不多看看?」
裝模作樣的盜賊。
明明從他自樓梯間走下來的時候,那道目光就已經黏在他身上了。
從發梢到腳踝,從敞開的領口到露出的手腕,一路描摹過來,黏膩得像融化的糖漿。
現在倒裝得像是認真在看報紙。
「再看下去,」李萊德聳了聳肩,動作帶著幾分坦然,「某位尊敬的巫師先生就要生氣了。」
戚妄發出一聲短促的輕笑,被逗樂了。
「好了,別廢話了。」
他的聲音恢復了正常,帶上了幾分不耐。坐姿卻沒有變,依舊是那副懶洋洋將倒未倒的樣子。
「一切依舊計劃行事。你把他們引過去,我啟動陣法。」
話音剛落,一隻白鴿從窗外飛了進來。
它撲棱著翅膀,動作輕巧地落在李萊德肩上。純白的羽毛在晨光中泛著柔光,一雙深藍的眸子四處張望,左看看右看看,最後定格在戚妄臉上。
「用它和我隨時聯繫。」
戚妄說。
李萊德側頭看了一眼肩上的白鴿,微微皺眉,表情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棄。
「這隻長得不雅觀,換一隻。」
他用手扇了扇,動作優雅而敷衍,像是在驅趕一隻誤入宴會的蒼蠅。
白鴿氣得叫了好幾聲,翅膀撲騰了兩下,羽毛炸開一圈。
戚妄翻了他一個白眼。
然後,一隻烏鴉撲稜稜地扇著翅膀從窗外飛了進來。
它的飛行姿態比白鴿更加優雅,翅膀展開的弧度恰到好處,像是一場精心編排的表演。
它穩穩地落在李萊德肩上,黑色羽毛收攏,幽綠的眸子斜睨著白鴿,眼神裡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無聲嘲諷。
白鴿又罵罵咧咧地叫了幾聲,羽毛還沒收回去,帶著幾分委屈落在了戚妄肩上。
戚妄隨意地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在白鴿頭上摸了摸。
指尖蹭過它頭頂柔軟的絨毛,動作懶散而敷衍,卻讓白鴿立刻安靜了下來,乖乖地收攏了翅膀,靠在他頸側蹭了蹭。
李萊德的眸色暗了暗。
那兩隻看似普通的鳥,其實並不是單純的蠱寵。
是戚妄用他們兩人的血培養的。他和李萊德的血液在其中交融、共生,形成一種微妙而牢固的聯繫。
正因為如此,他們可以憑藉它們隨時隨地聯繫,無論相隔多遠,都能在瞬間傳遞聲音和意念。
相當於一種媒介。
比任何信使都要可靠。
同時,也比任何信使都更加……私密。
戚妄的手指從白鴿頭上移開,抬起頭,翡翠色的眼睛看向對面的人。
然後,他露出一個少見的溫和笑意。
那笑意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揚了一個極小的弧度,卻像是一層薄冰下的暖流,從裂痕中溢了出來。
翡翠色的眼睛裡倒映著晨光,倒映著對面那張戴著禮帽的臉,倒映著那雙深藍色的瞳孔。
整個人像是冰雪消融。
「我會等你的。」
輕飄飄的幾個字,毫無重量。
李萊德沒有說話。
他垂下眼,手指在膝頭輕輕叩了一下,然後站起身,整了整大衣的衣領。那隻烏鴉在他肩上站穩,黑色的羽毛蹭過他的耳廓。
他沒有回頭。
腳步聲消失在大門的方向。
——
一片廢棄城區。
斷壁殘垣在灰濛濛的天色下投下參差的陰影,破損的牆壁上爬滿了枯萎的藤蔓。地面上散落著破碎的瓦礫,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腐敗的氣息。遠處幾座半塌的鐘樓孤零零地立著,像是被遺忘在時間縫隙里的墓碑。
「人呢?我看著他拐進來的。」
「不知道。」
幾個拿著毛筆與紙張的年輕人站在一片廢墟中間,神色警惕地四處張望。他們的衣著昭示著他們的身份:南海界域幾個家族的聯合追剿隊。
「必須找到他殺了。」其中一個咬了咬牙,「這麼大一個危險,不能讓他待在南海界域。」
「沒事,老祖們都出手了。這次他肯定跑不了!」
短暫的沉默。
有人試探著開口:「蒲家那位呢?」
「……呃,那位沒有。據說昨晚病了。」
九階半神?病了?
又一陣沉默。
「昨晚……那個黑巫師應該死了吧?」
「誰知道呢?應該死了。今天那盜賊身邊似乎沒看見。」
他們一邊竊竊私語,一邊警惕著四周的每一個角落。目光掃過每一塊碎石、每一道裂縫,手中的毛筆和紙張散發著微弱的光,隨時準備發動。
「當著別人的面,議論別人的搭檔——」
一道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低沉,慵懶,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可不是什麼禮貌的事情。」
所有人同時一驚。
他們猛地抬起頭,循著聲音的方向看去——
不遠處的鐘樓上,站著一道身著英倫大衣的人影。
衣角被風吹起,翻飛如一隻巨大的蝴蝶正在起舞。
他提著⼀根深色的手杖,杖頭上鑲嵌著一顆暗藍色的寶石,在灰濛濛的天色下閃爍著冷光。一頂黑色禮帽扣在頭上,藍色的絲綢飄帶在風中微微飄動。
一隻烏鴉安安靜靜地站在他的肩上,幽綠的眸子俯瞰著下方的人群。
那副姿態,看起來頗有紳士風度。
「你還敢現身?」
一道蒼老的聲音從人群中炸開。
「哼!」
話音未落,一道蒼老人影已經率先沖了上去。
他的速度快得驚人,殘影在空中拖出一條長長的弧線,手中的毛筆在虛空中畫出一個黑色的符文——
然後,他停住了。
不是自己停的。
是不得不停。
剎那間,地底下生長出幾道粗壯的紫色觸手,帶著詭異的幽光,死死纏繞住了那道蒼老人影的手腕、腳踝、腰身。
觸手表面流淌著黏液一樣的光澤,收緊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剩下正準備反抗的人,也都驚恐地發現自己的身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纏繞上了同樣的紫色觸手。
有的纏在腰間,有的纏在脖頸,有的纏在握著武器的手腕上,像是從地底深處生長出來的鎖鏈。
「離這兒遠點,」一道聲音從烏鴉的口中傳出,是戚妄的聲音,依舊平淡,「這陣法無差別攻擊。」
李萊德的手杖輕輕敲了敲鐘樓的石磚。
一聲清脆的聲響。
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只有那隻烏鴉還留在原處,撲扇了兩下翅膀,飛到了一處更高的斷壁上,安靜地俯瞰著下方被觸手纏繞的人群。
「黑巫師!」
有不可置信的聲音在人群中炸開。
「他昨晚擅闖蒲家老祖的地方居然沒死?那可是一位半神啊!」
恐懼開始在人群中蔓延。
「等等,」有人顫聲道,「你們有沒有發現……今天來圍阻的,沒有一個蒲家人?」
這句話像是一把刀,精準地切開了所有人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黑巫師你不得好死!」
「不好——我的神道為什麼用不了了?!」
驚呼聲、咒罵聲、恐懼的喘息聲,在這片廢棄的城區中交織成一片混亂的嘈雜。
無數隻華美的幽蝶開始圍繞一道空氣圓柱飛舞。
它們從四面八方湧來,幽綠的翅膀上帶著磷光,在灰色的天幕下劃出一道道詭異的弧線。
蝴蝶越聚越多,最終將一道圓柱形的區域徹底包圍,像是形成了一個巨大的蝶繭。
然後,蝴蝶向兩側散開。
一道披著深綠斗篷的身影,從萬千蝴蝶中走出。
戚妄。
斗篷將他整個人都嚴嚴實實地掩蓋住了,兜帽低垂,連一隻手都沒有露出來。
深綠色的布料在金線的勾勒下顯得沉鬱而華貴,邊緣在氣流中輕輕拂動。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在廢墟的碎石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那些被觸手束縛的人看著他一步步走近,瞳孔里映出那道深綠色的身影,恐懼像是藤蔓一樣從心底瘋長。
他走到一個老者面前。
那是個看上去六十多歲的老頭,頭髮花白,面容乾瘦,被紫色觸手捆得動彈不得。他的衣袍上繡著趙家的家徽——一隻展翅的金色大鵬。
戚妄平靜地摘下兜帽。
兜帽落下的瞬間,露出一張精緻到幾乎完美的臉。晨光落在他的眉眼間,將那雙翡翠色的眸子照得通透如寶石。
他似笑非笑。
那個弧度像是溫柔的,又像是殘忍的。如同是一把裹著天鵝絨的刀,還沒觸碰到皮膚,就已經讓人感受到了寒意。
趙家老頭看到那雙眼睛,瞳孔猛地一縮。
他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眼睛睜得滾圓,嘴唇微微顫抖,似乎想要念出什麼,或者喊出什麼名字。
「你以為把『它』送出去就可以消災了嗎?」
戚妄開口了,聲音很輕。
「就可以禍水東引了嗎?」
他抬起手。
手裡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條鞭子,深綠的鞭柄上鑲嵌著各色寶石,在灰暗的天光下閃爍著幽冷的光澤。鞭身細長,每一節都帶著細密的倒刺,像是荊棘的枝條。
深綠的鞭柄抵住那老頭的下巴,微微上抬,迫使他仰起頭來。
那雙翡翠色的眼睛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戚妄退了兩步。
破空聲響起——
鞭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帶著倒刺的鞭身帶著風聲抽在了那老頭的身上。入肉聲沉悶而黏膩,像是什麼東西被撕裂開來。
「十五年前——」
又是一鞭。
「你們覬覦它的時候——」
又一鞭。血液從撕裂的衣袍下滲出來,在暗色的布料上暈開一片深色的痕跡。
「就應該想到今天。」
「我們是公平交易過來的!」那老頭疼得面容扭曲,卻還是咬著牙嘶吼出聲,「你自己當初也同意了!」
刷——
又是一道破空聲。
血液飛濺,有幾滴落在了戚妄蒼白的臉頰上。他沒有擦。
「啊——!」
慘叫聲從那張乾裂的嘴唇里溢出。
「公平交易?」
戚妄的語氣平緩得可怕。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但翡翠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冷到極致的平靜。
「原來將一個六歲幼童打到昏厥,挖去他的眼睛,再在旁邊施捨地放幾個銅幣——就叫做交易?」
「十個銅幣,就想換來成神的機會?」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像是冰面下涌動的暗流。
「好啊。」
他舉起鞭子。
「那我用一枚銅幣,買你的命!」
最後一鞭子,精準地抽中了對方的心口,同時一枚銅幣被拋飛,扎進那個血洞裡。
鞭身的倒刺在皮肉上拖出幾道深深的血槽,血液噴涌而出。那老頭的身體猛地弓起,然後又無力地癱軟下去,被觸手吊著,像一塊掛在鉤子上的肉。
一旁同樣被束縛的人大喊出聲:
「他們趙家得罪了你,和我們沒關係啊!我們都是被蒙在鼓裡的人!」
「是啊!我們什麼都沒做!都是那趙老頭自己貪心!」
聲音此起彼伏,每一個都在急著撇清關係。
戚妄置若罔聞。
他從那老頭面前走開,步伐依舊從容,深綠色的斗篷在身後拖出一道無聲的弧線。
他走到一個八階卜神道面前。
那是個中年人,面容白淨,留著山羊鬍,此刻被觸手勒得面色發青,眼神里滿是恐懼。
戚妄看著他,微微歪了歪頭。
「你不是很會算嗎?」
他笑了。
那笑容絕美,卻像是一朵開在腐爛土壤里的花,美得讓人頭皮發麻。
「來,繼續算。看我是不是會因為喪盡天良而死。」
卜神道渾身發抖。
戚妄的翡翠色眼睛悄無聲息地亮了一下,那光芒極淡,一閃而逝。
下一刻,那位卜神道就瞪大了眼睛,嘴唇劇烈顫抖,聲音幾乎是喊出來的:
「我沒有!沒有!都是那個趙老頭,是他讓我算的!」
「這麼說,和你沒關係了?」
戚妄的語氣溫和得不像話。
「對對對,和我沒關係!我什麼都沒做!只是幫他算了一卦而已!」
卜神道瘋狂點頭,山羊鬍隨著動作一顫一顫。
「唔……」
戚妄狀作沉思,修長的手指抵在下頜上,表情認真。
「我也不是什麼濫殺無辜的人。這樣吧,你把十幾年前的那則預言告訴我,我就不殺你。怎麼樣?」
他露出一個絕美但暗藏惡毒的笑容,翡翠色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好!好!」
卜神道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語速快得幾乎要咬到自己的舌頭。
「我當時先算出來了趙老頭未來有滅頂之災——他非逼著我算是誰啊!」
他的聲音顫抖著,每一個字都在喉嚨里打轉。
「然後我就算出來了……算出來了這條信息……」
他咽了口唾沫,閉上眼睛,像是念咒一般將那則預言說了出來:
「神道賜位,天生半神,異瞳孤星。竊神位,奪其目。神隕則新神替。」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戚妄安靜地聽完,面色沒有任何變化。
他點了點頭。
「好了,你可以去死了。」
「等等——!」
卜神道猛地睜開眼睛,瞳孔里滿是不可置信和驚恐。
「你說不殺我的!你剛才說了會放了我!
「是啊。」
戚妄微微勾唇。
「我不會動手的。」
話音落下,他轉身。
卜神道的中年來人眼睜睜看著一隻巨大的蜘蛛從地底爬出來。八條毛茸茸的腿,每一根關節都在發出細微的咔咔聲。它爬上了他的身體,開始啃噬。
慘叫聲在這片廢墟中炸開。
「啊啊啊啊——!你不得好死!」
那聲音尖銳得幾乎刺破耳膜,混雜著骨骼被咀嚼的細微聲響。
「你以為憑藉著巫神道的眷顧就能證道半神嗎?!預言一定不會錯!你的神位一定會被竊取的!哪怕不是我們,還會有別人!!」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聲音突然變得更加瘋狂,更加惡毒:
「對!你的同伴!那個盜賊一定會盜走你的神位!」
戚妄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回頭。
「巫神道的眷顧?」
他像是聽見了什麼可笑至極的笑話,忍不住嗤笑一聲。那聲笑很輕,卻在這片充斥著慘叫和血腥味的廢墟中顯得格外清晰。
「我能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全憑我的個人努力。」
他的聲音不大,卻一個字一個字都像是釘子,釘進在場每一個還能聽見聲音的人的耳朵里。
「我能不能成神,我自己說了算。」
他重新蓋上兜帽。
深綠色的布料落下來,遮住了那雙翡翠色的眼睛,遮住了那張精緻到近乎完美的臉,遮住了所有即將消失的表情。
他轉身離開。
身後的謾罵聲、詛咒聲、求饒聲、慘叫聲,他全都置若罔聞。
因為下一刻,那些人的舌頭就被他的小可愛們……吃掉了。
紫色的亮光筆直衝破天際——
在戚妄一步踏出陣法範圍的瞬間,那道光芒從陣眼處噴薄而出,像是一柄紫色的利劍刺入蒼穹。
半個南海界域都可以看到這道亮光,天空被染成了一片詭異的紫色,雲層在光芒中翻湧,像是被什麼力量攪動。
「你到底是巫神道哪個路徑的?」
聲音從旁邊傳來,不經意中帶著一絲好奇。
李萊德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他的旁邊。
他還是那身打扮,黑色禮帽,深色大衣。手杖提在手裡,另一隻手端著一杯紅酒,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偷來的。深紅色的液體在紫色的天光下泛著近乎黑色的光澤。
戚妄沒有看他。
「你自己的手段,不也層出不窮嗎?」
聲音不冷不淡。
兩個人並肩站在這片紫色的光幕前。
風從廢墟間穿過,帶著血腥和塵土的氣味。遠處隱約傳來驚駭的人聲,是那些遠處目睹了光柱的人。
戚妄沒有動。李萊德也沒有。
雖然不想承認,但戚妄確實懷疑李萊德可能會竊取他的神位。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早已扎在心底某個角落,平時被忽略,但偶爾碰觸到,就會隱隱作痛。
他捫心自問,確實對李萊德不怎麼樣。從小到大,除了利用就是利用。對方的那些心思,他心知肚明,卻從來只是將其當作韁繩,想拉的時候就拉一下,不想拉的時候就隨手丟開。
目前,也只是實力相近而勉強達成的合作的關係。
更讓他擔憂的,是另一件事——
曾經他給李萊德封鎖的那段記憶。
如果李萊德有一天想起來了。
很難說會不會被報復。
所以前幾日,他才與對方定下了那個約定。
表面上是一場玩笑,實際上,是一道保險。
要想辦法殺死李萊德的話……
好像也挺難的。
他不得不承認。李萊德的天賦,遠高於他。成長的速度,也比他快。
而他自己呢?
他對巫神道,毫無天賦。那些力量和手段,全靠交易、算計和步步為營換來,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在別人看來對巫神道天賦異稟的他,走的每一步背後都是慘叫、屍體、靈魂堆積而成的血山。
就憑他對李萊德做的事,因果方面也不好消除。如果自己證道半神時對方搗亂,命運大概率是站在李萊德那兒的。
畢竟,這世上沒有哪個因果律會站在一個不擇手段的人那邊。
戚妄沉默了很久。
紫色的光柱在他們身後漸漸收斂,天空的顏色開始恢復正常。風小了一些。
他冷不丁開口。
「李萊德,你有沒有什麼心愿?」
os:為何無人評論……
眾愛卿為何無一人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