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木偶

2026-09-09 21:26:47 作者: 睡果不榮
  戚妄感受著失而復得的視覺,那雙翡翠色的眼睛裡重新映出了月光。他的心情又好了不少。

  他垂下眼,看了看一邊桌上的水晶球。

  那顆紫色的球體裡,李萊德依舊獨自站在陽台上,對月獨酌。

  夜風吹起他的黑髮和衣角,紅酒在杯中晃動,映出破碎的月光。一個人,一杯酒,一片夜色,看起來倒真有幾分孤高清冷的味道。

  戚妄無聲地罵了一句:裝貨。

  然後收回目光,開始煉製藥劑。

   台灣小說網體驗佳,𝔱𝔴𝔨𝔞𝔫.𝔠𝔬𝔪超給力

  幾十個小瓶子憑空出現,懸浮在空中。每一隻瓶子裡都封著一個張牙舞爪的靈魂,有的瘋狂撞擊瓶壁,有的無聲嘶吼,有的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那些靈魂形態各異,卻都帶著濃烈的惡意。

  這些靈魂是他從各大監獄裡「借」過來的。

  當然,此「借」非彼「借」。沒有借條,沒有歸還日期,甚至連借用這件事本身,那些靈魂的原主人都不知情。

  越是罪大惡極的靈魂,所煉製的藥劑才越是強大。

  不同的性格、不同的經歷、不同的罪惡,煉製出不同的藥效。

  貪婪的、暴怒的、淫邪的、殘忍的——每一個靈魂都是一味獨特的藥材,不可替代,不可複製。

  戚妄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輕輕一點。

  一聲慘叫從某個瓶子裡傳出,尖銳得像是要刺穿玻璃。

  緊接著,更多的慘叫聲此起彼伏地響起,匯成一片詭異而嘈雜的交響。

  那些靈魂的輪廓開始扭曲融化,像蠟像在高溫中坍塌,逐漸液化成一種濃稠的黑色液體。

  戚妄面色如常。

  他挑出一個瓶子,拔開瓶塞,湊到鼻尖輕輕嗅了嗅。

  一股帶著微微涼意的清冽氣息鑽入鼻腔,像是薄荷。

  「嗯……這瓶適合治療。」

  他自言自語,指尖多了一撮銀白色的粉末,撒入瓶中。

  又加了一滴晶瑩的液體,晃了晃。


  黑色液體在瓶中旋轉,顏色漸漸變得清澈了一些,從濃墨變成了深琥珀。

  這是他給自己用的治療藥劑。

  接下來每個瓶子裡的藥劑都被他逐一檢查。

  舉起,嗅聞,判斷,加料,搖晃,標記。

  動作行雲流水,像一條精密運轉的流水線。有的適合治療,有的適合恢復精神力,有的提高體力,有的能在短時間內爆發力量。

  每一瓶都被他精準分類,用精神力打上不同的標記,銀色的符文在瓶身上浮現又隱沒,以防記錯。

  幾十瓶藥劑排列在面前的空中,色澤各異,深淺不一,像是一組被精心陳列的藝術品。

  「找到了。」

  他捏著最後一瓶,唇角微微揚起。

  那一瓶里的液體顏色最淺,近乎透明,只在晃動時才能看到一絲若有若無的乳白色光暈。

  和其他那些黑黢黢的藥劑放在一起,它顯得格格不入,像是一群烏鴉里混進了一隻白鴿。

  止痛藥。

  他其實是一個很厭惡疼痛的人。

  那會讓他想起一些不太好的回憶。

  沒人配讓他感到痛苦。

  沒有人。

  所以止痛藥成了他的必需品。

  每一次出門前,每一次戰鬥前,每一次可能受傷的時刻之前,他都會服下大量的止痛藥,把自己從疼痛的恐懼中隔絕開來。

  他的治療藥劑,其實一般都是無感的。

  那為什麼李萊德會那麼痛呢?

  當然是因為他加了烈性的輔藥,並且沒有中和藥性。

  那些輔藥能大幅提升治療效果,讓傷口在幾秒內癒合如新。

  但同時,它們會讓神經變得極度敏感,將每一絲痛覺放大數倍、數十倍。普通的傷口會變成酷刑。

  至於為什麼這麼做?

  他微微垂著眼,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哪怕只是可能喜歡我。


  哪怕只是我的一枚棋子。

  甚至於哪怕只是我的一條狗。

  都不能由別人施加痛苦。

  那是一種玷污。

  我給予你的痛苦,永遠應該獨一無二,凌駕於所有人之上。

  只有比別人更痛,才會記住。

  只有痛苦是從我這裡得到的,才算是我的東西。

  所以他習慣性地在李萊德受傷後,親自為對方「治療」。或是藥劑,或是自己的神道技能。

  每一次,每一回,從不假手於人。

  看似治療,實則是以另一種手段——用自己施與的痛,覆蓋別人留下的痛。洗掉別人的印記,烙上自己的。一層又一層,一遍又一遍,直到那片皮膚上只剩下他留下過的痕跡。

  戚妄將最後一瓶藥劑收好,所有瓶子同時消失在空氣中。

  突然間,他覺得眼皮有些沉重。

  那重量來得突然而猛烈,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將他的眼瞼向下拉。視線變得模糊,翡翠色的瞳孔里映出的月光開始渙散重疊。

  或許是今天精神力消耗過度。

  睡一覺就好了。

  這個念頭浮上他的腦海。

  他隨手扯下身上的斗篷,動作有些潦草,深綠色的布料落在地上,堆成一團。金線的邊緣在月光下閃了一下,然後歸於沉寂。

  他赤著腳,向床的位置走去。

  月光在他的背影上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輪廓,黑色長髮垂在身後,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他掀開被子,躺了下去。

  翡翠色的眼睛閉上。睫毛微微顫了顫,然後安靜下來。

  呼吸變得綿長而平穩。

  ——

  與此同時,陽台上。

  月光如水,夜風如絲。

  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李萊德身後,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連空氣都沒有因此產生波動。

  「篡火者墨連,見過王。」

  那人單膝下跪,頭顱低垂。

  一頂黑色的圓頂禮帽扣在頭上,帽檐投下的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頜。

  李萊德平靜地掃了他一眼,淡藍色的瞳孔里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波動。他把紅酒湊到唇邊,輕抿了一口,酒液在唇上留下一點深色的痕跡。

  「他睡了。」

  聲音淡淡的。

  「去吧。」

  「是。」

  墨連恭敬地應了一聲,站起身,身影如煙般消散。

  再出現時,他已經在戚妄房間的窗外。

  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將他的影子投在窗台上,拉得很長。

  他抬手,正準備翻進去——

  一道冰冷的聲音響起。

  「不許進去。」

  墨連的身體僵住了。

  他感覺自己整個人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攥住了,連呼吸都被擠壓得困難起來。冷汗從額角滲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窗台上。

  「是,王。」

  他的聲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偷一位八階的東西,他心裡多少有些緊張。哪怕那位八階此刻正在沉睡,這種緊張感依然揮之不去。八階和七階之間隔著的不是一階台階,而是一道天塹。

  他的手掌在虛空中一抓。

  手心出現了幾個瓶子,正是戚妄剛才煉製的那些藥劑。

  再一抓。

  一件深綠色的斗篷出現在他手中,金線的邊緣在月光下閃了一下。

  背後的目光讓他冷汗直冒。

  他的手指有些發抖,將那些藥劑和斗篷放回了原位。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個小木偶上。

  那個與戚妄堪稱一模一樣的木偶,正睜著空洞的雙眼,一眨不眨地看著面前的水晶球。紫色的光霧在它的瞳孔里流淌,像是有生命一般。

  墨連深吸一口氣,伸手將它抓了起來。

  木偶的身體在他手中猛地掙扎了一下,木質的手臂揮動,發出輕微的「咔咔」聲。

  那顆木質的頭顱轉過來,空洞的眼眶對著墨連的方向,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說什麼,卻沒有任何聲音發出來。

  墨連沒有理會它的掙扎,將它收入袖中。

  然後,他從窗口消失。

  再出現時,他已經跪在李萊德面前,雙手將那隻木偶呈上。低垂著頭,不敢抬起,額角的冷汗還在不斷地往外冒,後背的衣料已經被汗水浸透。

  李萊德接過木偶。

  他的指尖從木偶的臉頰上輕輕划過,描摹著那張與戚妄一模一樣的臉。

  眉心、鼻樑、顴骨、下頜線……每一處都細緻入微,仿佛是一個縮小版的複製品。

  唇角揚了起來。

  那笑容很輕,幾乎看不出來。

  但若是此刻有人能看到他的眼睛,一定會發現那雙淡藍色的瞳孔里笑意濃烈得快要溢出來。

  墨連依舊單膝跪地,不敢抬頭看。

  他始終不太明白自家王與那位的關係。說是朋友,不像;說是敵人,更不像;說是戀人,又差著那麼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那兩個人之間的相處方式,他看了這麼久,依然覺得像是霧裡看花。

  而且只是偷個小東西,為什麼非要讓他來?

  王自己不是也可以嗎?

  更何況那位正睡著,連防備都沒有。

  為什麼非要讓他來?

  這些話,他當然不敢問出口。

  「你可以退下了。」

  李萊德看都沒看他,目光全在那隻木偶上。

  「是。」

  墨連的身影消失。夜風吹過陽台上他跪過的地方,捲走了最後一點餘溫。

  陽台上只剩下李萊德,和那隻木偶。

  木偶看起來很憤怒的樣子。

  它那木質的小臉上,眉頭緊皺,嘴唇緊抿,一雙空洞的眼睛瞪得滾圓。

  它對著李萊德不斷地張嘴閉嘴,雖然發不出聲音,但那口型和表情,分明是在罵罵咧咧。

  如果它有聲音的話,此刻大概已經問候了李萊德的十八代祖宗。

  李萊德低頭看著它,忽然豎起一根手指,覆在自己的唇上。

  「噓。」

  「他睡著了,不要吵醒他。」

  淡藍色的眼睛裡,充滿了玩味。

  「戚妄,你不讓我偷你的東西……可似乎……沒有說不能偷你東西的東西呢……」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