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萊德的聲音輕飄飄地落在兩人之間。
戚妄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空洞的眼眶對著李萊德的方向，看上去正在思考。
安靜了一會兒。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你想要什麼？」
戚妄反問。
李萊德輕輕笑了一聲。他單手倚著頭，另一隻手的指尖在桌面上緩緩畫著圈，視線落在那個圈的中心，沒有看戚妄。
「你知道我想要什麼。」
空氣里有什麼東西變了，似乎被某種看不見的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戚妄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伸出手。指尖越過桌面，不緊不慢地，朝著李萊德的方向探過去。
李萊德沒有動。
那隻手停在了他的下頜前方，不到一寸的位置。指節蒼白，骨節分明。沒有碰到他，但那個距離近到李萊德能感受到指尖傳來的涼意。
「你想要的東西，」戚妄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平靜，「你不是一直在偷嗎？」
李萊德終於抬起眼。
那雙藍色的瞳孔對上兩個空洞的眼眶，中間隔著那幾根蒼白的手指。像是隔著一道永遠也跨不過去的距離。
「偷到的，和你願意給的，」李萊德說，「不一樣。」
戚妄的嘴角彎了一下。
他承認這句話有點取悅到他了。
他收回手，姿態重新變得鬆弛，靠回椅背。
「幫我這一次。
「你想要的東西——」
他頓了一下。
「等我不死不滅了，有的是時間慢慢給你。」
李萊德看著他。
「慢慢？」
李萊德重複了這兩個字，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
「戚妄，你知不知道……對一個盜賊說『慢慢』，是一件殘忍的事情？」
戚妄沒有回答。
他微微側了側頭，似乎在等待答覆。
李萊德垂下眼帘。沉默了兩秒，然後站起身。椅子在寂靜中發出一聲輕響。
烏鴉和白鴿被驚飛，撲棱著翅膀從窗戶離開。
李萊德繞過那張鋪著蕾絲墊的圓桌，走到戚妄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月光將他的影子投在戚妄身上，像一件黑色的斗篷，把人整個籠在裡面。
「成交。」
兩個字輕飄飄地落下來。
「不過，口頭上的承諾可不算什麼。」
「交易，是需要定金的。」
戚妄勾起一抹唇角。他沒說話，只是隨意地勾了勾手指，動作懶散。
李萊德也確實如同一位優雅的紳士般，微微低下頭前傾。他的姿態從容而克制，脊背挺直，肩線平整。
然後——
戚妄猛地抓住了他的衣領。
力道大得指節泛白，黃金雕琢的扣子在掌心裡硌出紅痕，他卻沒有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向下一拽——
李萊德的唇覆在了他的唇上。
那一瞬間很短，短到如同只是一個錯覺。
蜻蜓點水之後，戚妄的手已經開始用力，準備推開。他的掌心抵在那具溫熱的胸膛上，力道已經蓄足，只等一個推拒的動作。
企料李萊德的手無師自通地按住了他的後腦。五根手指插入他的發間，力道不大，卻像一把鎖，將所有的退路都封死。
另一隻手摟住了他的腰，從腰側繞過，扣在他後腰的凹陷處，掌心滾燙。
整個人幾乎壓在了他懷裡。
戚妄的身體僵了一瞬。
唇齒被撬開。
一條靈蛇肆意地探入，帶著不容拒絕的掠奪意味，肆無忌憚地探索著什麼。
他的雙手被迫搭在對方的肩上。十根手指無力地蜷在白色襯衣的布料上，捏出幾道褶皺。他推了，用了很大的力氣，指節都在發抖，可是——
怎麼推也推不動。
平時偷懶太多了。不用神道技能，他的身體素質根本比不上李萊德。
這個認知在混亂的意識中浮現出來，他咬牙切齒，有些憋屈。
他急促地喘息了兩聲。呼吸被堵住，又在間隙中被掠奪，空氣變得稀薄而滾燙。
手裡出現了一把華麗的匕首。銀質的刀柄上鑲嵌著暗紅色的寶石，刀刃在月光下閃過一道冷光。
沒有猶豫。
對準李萊德的肩膀，狠狠刺了進去。
刀刃沒入血肉的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但血液幾乎是立刻涌了出來，浸染了那件灰色的馬甲，在精緻的布料上洇開一片深色的痕跡。
絲絲縷縷的血液順著刀刃往下流，流過戚妄的指縫，溫熱而黏膩。
李萊德毫無反應。
他甚至沒有皺眉，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亂。力道不減反增，攻勢更加迅猛，像是那一刀刺進的根本不是他的身體。
戚妄的手指收緊。
他直接轉動了那把刺在血肉里的匕首。刀刃在傷口裡旋轉，發出令人牙酸的細微聲響。血液流得更快了，順著手腕滴落在兩個人交疊的衣襟上。
半晌。
終於被放開了。
戚妄猛地後退，後背撞在椅背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的嘴唇泛著不正常的紅，微微腫起，呼吸急促而紊亂，像是一條被擱淺的魚。
靠。
沒想到這麼容易就差點失控了。果然不能太信任一個瘋子。
他的手指還在發抖，那把匕首握在手裡，刀刃上沾著新鮮的血液，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
他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下次，絕對不可能再自討苦吃。
「你好心狠啊。」
李萊德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帶著絲絲慵懶的笑意，仿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我不過是收取了我應得的定金。」
他看上去毫不在意肩膀上的傷。
灰色的馬甲已經被血浸透了一大片，暗紅色的液體順著衣料的紋路緩慢擴散，他卻毫無反應。
戚妄看著他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更加來氣。
胸腔里堵著一團火，燒得他又疼又悶。他用盡全部的克制力，才沒有把另一把匕首捅進對方的心臟。
「滾。」
惡狠狠的一個字。
不過……
突然間，他又想到了什麼。
於是語氣緩和了些：
「剛好我最近新煉了批治療藥劑。」
「你幫我試試藥效。」
李萊德的笑僵在臉上。
那種僵，不是肉眼可見的僵硬，嘴角的弧度還在，但笑意已經在瞳孔深處碎成了粉末。
戚妄的藥，一般有兩個特點。
一是治療效果極好。
二是疼死人不償命。
偏偏每次戚妄自己用時都是面不改色。他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表情平靜得像是在喝一杯白開水。
所以李萊德不想表現出任何遜色的反應。
從來不想。
於是他也裝的雲淡風輕。嘴角的弧度維持不變，眉眼間甚至還能擠出一絲從容的笑意，好像那點疼痛對他來說也不過如此。
戚妄站起身。
動作從容而優雅，剛才那個被吻到喘不過氣的人好像不是他般。他走到李萊德身側，低頭看了一眼那把匕首留下的傷口。
然後伸手，劃開四周的衣物。
利刃划過布料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灰色的馬甲和白色襯衣同時被割開，露出下方的傷口。
一個邊緣參差的邊緣不規則創口，血液還在不斷湧出，將周圍的皮膚染成觸目驚心的紅色。
指尖多了一個小瓶子。
透明的玻璃瓶身，裡面盛著濃稠的黑色液體。那液體不安靜，不斷地冒著泡，像是一鍋沸騰的瀝青。
一整個黑巫師的毒藥。
他彈開瓶蓋。
然後，傾斜瓶身。
濃稠的黑色液體從瓶口傾瀉而出，落在那片被血液染透了的地方。
滋溜滋溜——
那聲音像是某種強度極高的硫酸正在腐蝕物體。液體接觸血肉的瞬間，冒起一陣細密的白煙，一股焦糊氣味在安靜的房間裡瀰漫開來。
李萊德的表情似乎有一剎那的變形。
那種變形極其細微，眉心微蹙，嘴角微抽，下頜線繃緊了一瞬。
所有這些信號在零點幾秒內同時出現，又同時消失，快得如同一場幻覺。
雖然他掩飾得很好。
但觀察細緻的戚妄，一眼就看出來了。
他的嘴角彎了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那是一種無聲的勝利宣言——你看，我還是贏了。
這是他特意研製的治療藥劑，甚至可斷骨重生，哪怕半個身子沒了也能救回來。
但至於有多疼……那你別管，就問你藥效好不好吧。
幾秒鐘的功夫，那片被黑色液體覆蓋過的傷口就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皮肉重新生長，邊緣收攏，皮膚表面恢復光滑，最後連一道疤痕都沒有留下。
光潔如新，仿佛什麼也沒發生過。
戚妄將空瓶子收好，後退一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他垂眼看著李萊德肩膀上那片完好無損的皮膚，表情冷淡。
「好了。」
「你可以滾了。」
李萊德抬起頭，看著他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從容道：
「晚安。」
他的聲音很輕。
啪——
一聲清脆的響指聲落下，他身上那件被血浸透的破損馬甲和襯衣同時煥然一新。
灰色的馬甲，白色的襯衣，黃金雕琢的扣子。一絲不苟，整潔如初。
他站起身，後退一步。
然後，優雅地鞠了一躬。
動作十分標準，一隻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按在胸前，脊背彎曲的弧度恰到好處，既不失禮，也不過分。
再抬起頭時，他那張精緻的臉上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然後，身影消失不見。
就像他來時一樣。
無聲無息。
戚妄靜靜站在原地，等了片刻。
房間裡只剩他一個人。
月光明亮而清冷，從破碎的落地窗外傾瀉而入，在地面上鋪開一片銀白色的光毯。遠處的夜風穿過窗戶灌進來，帶著夜晚特有的涼意。
他確認了李萊德已經離開，才從衣袖中摸出一個紫色的水晶球。
水晶球不大，剛好能握在掌心。球體內部流淌著紫色的光霧，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緩慢地呼吸。
他輕輕吹了一口氣。
水晶球亮了起來。
裡面的景象，正是別墅的大廳。
暖黃的壁燈，暗色的大理石地面，擺放整齊的家具。
空空蕩蕩，沒有人。
戚妄皺眉。
他的指尖在水晶球表面輕輕划過，景象瞬間變化。
二樓的陽台。
月光傾瀉而下，將那道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李萊德微微靠著圍欄，姿態慵懶而隨意。黑色微卷的中長發被夜風吹起，露出精緻的側臉線條。
他手裡端著一杯紅酒，深紅色的液體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杯壁微微傾斜，酒液在杯中輕輕晃動著。
戚妄看著那顆水晶球里的小小身影，沉默了片刻。
他從衣袖中又拿出了一樣東西。
一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小木偶。
五官、身形、衣著的每一處細節都被精雕細琢到極致，幾乎分不清哪個是真身，哪個是贗品。
臉上的表情空洞而木然。
他將水晶球放在木偶面前。
紫色光霧照亮了木偶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光影像水一樣在木質的表面流淌。
戚妄彎腰，湊近木偶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聲音壓得很低：
「幫我們看好他。」
木偶點了點頭。
動作機械而僵硬。它坐了下來，雙腿併攏，脊背挺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面前的水晶球。
紫色的光映在它空洞的瞳孔里。
戚妄直起身，轉身走回那張椅子邊坐下。
他從桌上拿起那隻玻璃瓶，拔開瓶塞，從裡面取出一顆眼球。
那顆翡翠色的眼球躺在掌心裡，冰涼的觸感像是一塊被精心打磨過的玉石。瞳孔深處還殘留著某種詭異的生命力，仿佛它還在看著什麼，注視著什麼。
戚妄將它舉到眼前，看了片刻。
然後——
直接暴力按在眼眶上。
紫色的煙霧從眼眶邊緣飄渺而起，像是什麼東西在融化。
煙霧繚繞中，能聽到細微的滋滋聲響，是血肉在重新生長，神經在重新連接的聲響。
他再度睜開眼時——
一雙漂亮的翡翠色眼睛，正對著月光。
瞳孔深處，有光在流動。
戚妄勾起唇角，顯然心情重新變好了。
而在戚妄完成這個過程的時候，他沒有注意到的是——
水晶球中，那個正在陽台上品酒的李萊德，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他的動作頓了一瞬。
然後，舉起紅酒杯。深紅色的酒液在月光下微微晃動，折射出細碎的光點，像是無數顆微小的紅寶石在杯壁間跳躍。
他面帶微笑地側過身。
那雙深藍色的眼睛，穿過月光的距離，穿過水晶球的壁障，穿過木偶那雙空洞的瞳孔……
精準地對準了在這邊「窺視」的方向。
然後，他舉杯。
遙遙地，敬了一杯。
動作優雅而從容，嘴角的笑意不深不淺，恰到好處，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仿佛在說——
我看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