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李萊德開口,卻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
戚妄收回手,靠回牆上。
他的嘴角彎了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那弧度算不上是一個笑,更像是一種無聲的挑釁,在蒼白的臉上輕輕一掠就消失了。
「怎麼,不敢?」
李萊德看著他,眼底的藍色變得深沉起來,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平靜的表層下翻湧著暗流。他的睫毛緩緩低垂了一瞬,又抬起來,目光落在戚妄那張失明但仍舊驚為天人的臉上。
「你知道的,」他緩緩開口,「這世界上,從來沒有我不敢偷的東西。」
他伸出手。
沒有碰到戚妄。
他的手懸在戚妄心口的上方,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掌心沒有貼上去,可戚妄能感受到那片皮膚下傳來的溫度,像一簇沒有點燃的火焰,隔著距離也能感覺到灼意。
或許,那並不是手心的溫度。
心跳透過衣料,微弱而遲緩地跳動著,一下,又一下。
戚妄沒有說話。
他微微仰起頭,動作緩慢而坦然,把自己的弱點如同藏品般一件件陳列出來。脆弱的咽喉暴露在空氣里,弧度優美的下頜線下方,鎖骨微微隆起,胸膛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空洞的眼眶對著李萊德的方向,沒有焦距,卻精準得像是能看見一切。那是一種比凝視更讓人無處可逃的目光。
像是一種無聲的邀請。
月光從窗外傾瀉而入,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牆面上,兩道影子交疊在一起,像是一個完整不分彼此的擁抱。
而更長的那個優雅人影,輪廓如同拉長的剪影,像一匹蟄伏的惡狼。狼爪下方,懸停著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是一顆正在緩慢跳動的心。
虛實之間,那顆心的輪廓在牆面上微微震顫,像是有自己的生命。
一隻華美的綠蝶從戚妄衣袖間飛出。翅膀上帶著磷光,在黑夜裡劃出一道幽綠色的弧線。它震顫著蝶翼,緩慢而優雅地落在那顆影子的心上,翅膀一合一開。
半晌後,戚妄開口道:
「好了,把我的心還給我。」
他的聲音平靜了許多,那股子沙啞也淡了幾分。他鬆懈地靠著牆,肩背不再緊繃,像是一個終於卸下了重擔的人。
李萊德沒有立刻動作。他看著自己掌下那顆無形的心,感受著那隔空傳來的微弱的搏動,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加深。
「一位合格的盜賊,可不會輕易將到手的珍寶送回。」
話是這樣說。
他翻手,動作輕巧得像是在翻轉一枚硬幣。那顆心便在他掌心消失,無聲無息地回到了它該去的地方。
戚妄的胸廓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裡重新紮了根。
李萊德收回手,若無其事地打了個響指。
一張暗黑風的圓桌憑空出現在兩人之間,桌面上鋪著精緻的蕾絲墊,蕾絲花紋繁複得像蛛網。兩把椅子面對面擺放,椅背上的雕花在月光下投下細碎的陰影。
李萊德自然地落座,姿態優雅,像是坐在皇家宴會廳里。他拿起桌上那隻精緻的茶壺,傾斜,深褐色的液體流入杯中,香氣瀰漫開來。
一杯推給戚妄,一杯留給自己。
他垂著眼帘,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好了,說說今晚都發生了些什麼。我親愛的搭檔——」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搭檔」兩個字從他唇間滑出來,黏膩而又似笑非笑的意味混雜其中。
「我相信你不會在這些不值一提的小事上瞞著我吧?」
戚妄從容地坐到他對面。
那副剛剛還像死人一樣的身軀,現在除了皮膚還有些蒼白,再也看不出半點狼狽。他脊背挺直,肩線平整,仿佛剛才那個單膝跪地咳出墨水的人不是他。
他沒急著回話。
目光落在那杯卡布奇諾上,奶泡上浮著一層細密的泡沫,像是雪落在深色的土地上。他端起來,湊到唇邊,抿了一口。
眉心皺了起來。
「好苦。」
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托盤上發出一聲輕響。
「你到底為什麼喜歡喝這種……毒藥一樣的東西?」
對面,李萊德正在品味自己那一杯。他沒有加糖,苦味在舌尖上蔓延開來,是使他清醒的熟悉味道。聞言,他微微睜大了眼睛,詫異地看著戚妄。
「苦?」
他放下杯子,修長的手指點了點桌面。
「這是我給你加了四塊方糖的卡布奇諾。」
身為偏愛甜食的西方人,他時常佩服戚妄。明明是東方人,吃的甜品卻一向是齁到了極致,那種甜度對他來說簡直是味覺的酷刑。
去年還只吃含糖量百分之兩百的甜品,今年就開始抱怨味道太淡了。
這人的味覺是不是出了問題?
不過無奈之下,他還是抬手一揮。
戚妄面前的杯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杯溫熱的果茶。琥珀色的液體,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散發著清淡的水果香氣。
戚妄端起來喝了一口,眉心這才舒展開來,雖然沒有說滿意,但也沒有再皺眉。
他將之前收起來的兩個玻璃瓶擺到桌上。
極具巫師風格的兩個玻璃瓶,瓶身上流轉著暗綠色的微光。
一個瓶子大一些,裡面裝著一對翡翠色的眼球,即使被泡在某種液體裡,那雙眼睛依然漂亮得不像話,瞳孔深處仿佛還帶著某種蠱惑人心的意味,像是在凝視著瓶外的世界。
另一個瓶子小很多,裡面封著一團人影狀的黑霧。
那團霧在狹窄的空間裡不斷翻湧扭曲,肢體被拉扯成痛苦的形狀,無聲地掙扎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戚妄隨手一拋,將那個小瓶子丟向李萊德。
「前兩天那個煩人書法家的靈魂,你自己看著處置,最後留下一點給我,我要拿去煉藥。」
李萊德兩根纖細的手指穩穩地夾住了那個小玻璃瓶。
他將瓶子舉到眼前,看著裡面那團痛苦掙扎的黑影,嘴角微微上揚。
兩天前。
正是這個人,站在被他們屠盡的那棟別墅前,指著他們的鼻子怒斥——
「噁心的小偷!醜陋的巫師!兩個喪盡天良的牲畜!」
那聲音還在耳邊迴蕩。說來可笑,不過一個區區五階,居然敢對著兩位八階叫囂。勇氣可嘉,但愚蠢更甚。
而他們所殺死的那些人,是南海界域一位高級議員和一群烏合之眾。那位議員活著的時候,貪污受賄、逼迫少女、草菅人命,壞事做盡。他身邊的人,更是他手下一把黑色的刀,不知替他沾染了多少無辜的血。
而他和戚妄呢?
只是為了從那個議員嘴裡撬出某個秘密罷了。
反倒是他們,乾乾淨淨,清清白白。
李萊德記得自己當時想要出手。指尖已經動了,但戚妄攔住了他。
「那幾個老東西一會兒就要趕來了,你殺了他,我不能第一時間拿到他的靈魂。」戚妄的聲音很平靜,還帶著一絲不耐煩,「任務完成之前不要節外生枝,先走再說。」
他知道戚妄也是一個極度記仇的人,所以並不擔心那人跑了。
果然。
瓶子在他指尖微微晃動,裡面的黑霧翻滾得更劇烈了,像是在恐懼。
李萊德將瓶子收起來,抬眼看向桌上那個裝著翡翠色眼球的瓶子。
「所以,你這次來南海界域要取的東西……就是這個?」
他指了指那雙眼睛。
「很漂亮的眼睛。你從誰那兒挖的?你自己的呢?」
戚妄的手搭在桌沿,指尖輕輕敲了敲玻璃瓶的瓶身。那雙被封在瓶中的翡翠色眼球微微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他的觸碰。
他笑了笑,只不過看起來怎麼都帶滿了看好戲的意味:
「啊,這就是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