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村的天剛蒙蒙亮,院子裡就傳來剁菜的聲響。
胖子繫著圍裙站在灶台前,一刀下去,砧板震得三跳。
吳邪蹲在藥箱邊上翻東西,頭也不抬地喊。
「胖爺你小點聲,人還沒醒呢。」
「醒什麼醒。」胖子又一刀剁下去,「都幾點了,再睡飯都涼了。」
屋裡沒開燈。
窗簾拉得嚴實,只有一點晨光從縫裡漏進來,落在床沿上。
張海樓靠在床頭,手指懸在張海俠額頭上方半寸的位置。
停了三秒,慢慢放下去。
溫度是溫的,帶著點活人特有的熱。
他鬆了口氣,剛要收回來。
手腕忽然被扣住了。
張海俠閉著眼,聲音還帶著點剛醒的啞。
「你準備摸到什麼時候?」
張海樓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醒了?」
「再摸下去,我想不醒都難。」
張海俠睜開眼,瞳孔清冽,映著床頂的木紋。
他鬆開手,撐著床沿坐起來。
剛坐直,頭輕輕晃了一下。
張海樓瞬間繃直了背。
他條件反射去摸刀片,摸到一半才反應過來這裡是雨村,沒有阿天惹,沒有蜮毒,也沒有槍聲。
「怎麼了?」張海樓扶著他的肩,「頭暈?」
「沒事。」張海俠按了按太陽穴,「剛起來,有點熱。」
「熱?」
張海樓立刻伸手貼上他的額頭。
掌心的溫度比平時高一點,算不上燙,卻足夠讓他心裡咯噔一下。
「不行。」張海樓伸手把人按回床上,「躺著別動。」
張海俠皺了下眉。
「我沒事。」
「什麼沒事。」張海樓已經翻身下床,鞋都差點穿反,「你剛重塑完肉身,熱就是大事。」
「以前實體化也有過。」
「以前能一樣嗎?」張海床頭也不回地往外走,「以前只能撐幾個小時,現在是整個人都重塑了,能一樣嗎?」
張海俠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確實只是有點低燒,身體重塑後的正常反應。
張起靈前幾天就說過,頭一兩個月體溫不穩,偶爾高一點低一點,都正常。
可到了張海樓這兒,估計天塌下來都沒這事大。
果不其然。
沒過兩分鐘,院子裡就傳來張海樓的喊聲。
「吳邪!吳邪你藥箱呢!體溫計在哪兒!」
胖子的聲音緊接著響起來。
「我靠小張哥你喊什麼呢,著火了?」
「比著火嚴重!」張海樓道,「快把體溫計拿過來!」
張海俠坐在床上,聽見外面雞飛狗跳的動靜,抬手按了按眉心。
真的是。
多大點事。
又過了幾分鐘,門被推開。
張海樓首當其衝衝進來,後面跟著吳邪、胖子、黑瞎子,連張起靈都來了。
一屋子人擠在不大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熱鬧。
胖子手裡舉著個電子體溫計,喘得不行。
「我說小張哥,你至於嗎,發燒而已,跟阿天惹復活了似的。」
「發燒怎麼了。」張海樓接過體溫計,小心翼翼地甩了甩,「他剛重塑完,發燒就不是小事。」
黑瞎子靠在門框上,墨鏡滑到鼻尖,露出下面一雙帶笑的眼睛。
「可以啊小張哥。」黑瞎子吹了聲口哨,「這照顧人的架勢,跟打攻堅戰似的。」
張海樓沒理他,轉頭對著張海俠。
「來,夾上。」
張海俠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接過體溫計夾在腋下。
五分鐘後。
張海樓拿出來一看,愣了。
「三十五度二?」
吳邪湊過去看了一眼,沉默兩秒。
「你夾反了。」
張海樓:「……」
胖子「噗嗤」一聲笑出來,拍著大腿直樂。
「我靠小張哥,你行不行啊!」
「體溫計都能夾反,你跟我倆在這兒搞行為藝術呢?」
張海樓臉有點掛不住。
「第一次用,不習慣。」
「還第一次用。」胖子笑得直不起腰,「合著您百年瘟神,從來沒發過燒是吧?」
張海樓還想反駁。
張海俠已經接過體溫計,重新甩了甩,夾回腋下。
動作熟練自然。
又是五分鐘。
這次拿出來,屏幕上明明白白跳著數字。
三十七點八度。
「低燒。」吳邪說,「正常現象,小哥之前也說了,重塑後頭兩個月體溫調節不穩,多喝點水,休息休息就好。」
張海樓皺著眉。
「三十七度八還正常?」
「正常。」吳邪點頭,「普通人這個溫度都不用吃藥,捂捂汗就好了。」
「那不行。」張海樓立刻說,「他跟普通人能一樣嗎?」
「怎麼不一樣。」張海俠開口,坐起身來,「我現在就是普通人。」
張海樓張了張嘴,想反駁。
對上張海俠清清淡淡的眼神,又咽回去了。
也是。
他拼了命把人救回來,就是想讓他做個普通人。
可真成普通人了,又總覺得哪哪兒都不放心。
怕他冷,怕他熱,怕他餓,怕他磕著碰著。
以前當靈體的時候怕他消散,現在有肉身了,又怕他生病。
橫豎都是放不下。
「行了行了。」胖子推著吳邪往外走,「沒什麼大事,別都擠在這兒,空氣都不流通了。」
「小張哥你也別太緊張,真有事我們在外面呢。」
黑瞎子笑著擺了擺手,跟著出去了。
張起靈走在最後,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
視線落在張海俠身上,微微點了點頭。
意思是,有事叫我。
張海俠也點了下頭。
門關上,屋裡終於安靜下來。
張海樓還站在床邊,盯著體溫計上的數字,像在研究什麼精密儀器。
張海俠無奈。
「過來坐。」
張海樓立刻抬頭。
「你要什麼?喝水?還是想吃東西?」
「都不用。」
張海俠往床邊挪了挪,拍了拍床沿。
「坐。」
張海樓走過去坐下,距離近得幾乎貼著床沿。
張海俠頭疼的感覺還沒完全消,沒什麼力氣。
他側了側身,手指輕輕抓住張海樓的袖口。
沒說話。
張海樓整個人瞬間僵住。
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蝦仔?」他壓低聲音,「是不是不舒服?」
「有點。」張海俠閉著眼,「吵。」
「我去把胖子揍一頓。」
「不用。」
張海俠唇角幾不可察地翹了一下。
「你坐會兒就好。」
張海樓看著他抓著自己袖口的手指,白皙,修長,帶著點溫熱的溫度。
他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也不敢動,就這麼坐著,讓張海俠抓著袖口。
連呼吸都放得很輕,生怕吵到他。
過了好一會兒,張海俠才睜開眼。
看見張海樓繃得像根弦的樣子,忍不住彎了彎眼。
「你可以正常呼吸。」
張海樓咳了一聲。
「我怕吵到你。」
「沒那麼嬌氣。」
張海俠鬆開手,坐直身子。
「有點餓。」
張海樓眼睛一下就亮了。
「餓了?」
「嗯。」
「想吃什麼?我給你做!」張海樓站起身,擼起袖子,「白粥行不行?病號就得喝白粥,養胃。」
張海俠還沒來得及說話,張海樓已經興沖沖地衝出去了。
速度快得像後面有鬼追。
半小時後,一點動靜也沒有。
張海俠搖了搖頭,掀開被子下床。
他披上件外套,走到門口。
廚房在院子東側,隔著老遠就能聞到糊味。
張海俠:「……」
他扶著門框,看著廚房裡面手忙腳亂的人。
張海樓圍著一條明顯短了一截的圍裙,正拿著鍋鏟使勁攪鍋里的粥。
鍋底已經黑了一層,米粒還顆顆分明地飄在水面上。
水放多了,米放少了。
火還開得大。
怎麼看怎麼像一場災難。
張海俠咳了一聲。
張海樓猛地回頭。
「你怎麼出來了?」他立刻丟下鍋鏟跑過來,「快回去躺著,吹風了再嚴重怎麼辦?」
「沒事。」張海俠往裡掃了一眼,「你再熬下去,中午都吃不上飯。」
張海樓臉有點紅。
「第一次做,沒掌握好比例。」
「水放多了。」
「我知道。」
「火太大了。」
「我知道。」
「粥要小火熬。」
「我這不是正準備調嗎。」
張海樓嘴硬得很,手卻很老實地往回縮了縮。
剛要去擰燃氣灶的開關。
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覆蓋在他的手背上。
張海俠就站在他身後,距離很近,呼吸輕輕掃過他的耳尖。
「往這邊擰。」
張海俠的聲音很低,清冽的,帶著點剛醒的啞。
張海樓的耳朵,瞬間就紅了。
他一動不動,任由張海俠握著他的手,把火調小。
溫熱的觸感從手背傳過來,順著胳膊一路燒到心口。
兩人肩貼在一起,隔著兩層薄薄的衣服,卻像貼在了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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