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樓猛地直起身。
將張海俠按在石台中央的陣眼上。
隨後,張海樓從懷裡掏出那枚散發著溫潤光芒的深海生機結晶。
以及那塊刻滿古老符文的青銅核心。
一把拍在了張海俠的胸口。
「張起靈!鎮陣!」張海樓厲聲嘶吼。
不遠處的張起靈沒有說話,只是將黑金古刀反手插在地上。
他咬破指尖。
將一串古老的麒麟血符飛速畫在石台邊緣。
封鎖了這一方天地所有的氣息外流。
「蝦仔,看著我。」
張海樓低下頭,死死盯著張海俠的眼睛。
他沒有再用刀片,而是直接將自己的手腕湊到嘴邊,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暗紅色的陽血,如同決堤的洪水,順著他的手腕流下。
滴落在生機結晶與青銅核心之上。
終極的肉身重塑。
在這一刻,開啟。
滾燙的陽血,是這場逆天改命里最堅固的橋樑。
隨著張海樓的鮮血不斷注入。
那枚深海生機結晶爆發出耀眼的璀璨金光。
而青銅核心則發出低沉而古老的共鳴。
金色的生機與青銅的規則,在陽血的調和下,化作無數條細密的絲線。
順著張海俠胸口的皮膚,一點點鑽入他的體內。
骨骼在重塑,經脈在癒合。
屬於黑蝦的那一半靈魂空洞,正在被這些純粹的生機與穩固的青銅規則一點點填滿。
但代價,同樣是慘烈的。
張海俠躺在石台上,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變得沉重、變得真實。
但同時。
他也通過那股相連的血脈,清晰地感受到了張海樓體內正在發生的可怕變化。
張海樓在飛速地虛弱。
那不是單純失血的虛弱。
張海俠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張海樓背上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
那個盤踞在背上、代表著張家長壽與強悍恢復力的窮奇紋身。
此刻正散發著極度不穩定的紅光。
「咔嚓……」
一聲極其細微、卻讓張海俠心臟驟停的聲音,從張海樓的背上響起。
那不是骨頭斷裂的聲音。
那是某種刻在基因深處的規則,正在崩塌的聲音。
窮奇紋身,裂了。
一道猙獰的裂痕,從窮奇的脊背處蔓延開來,直接斬斷了那個古老圖騰的完整性。
伴隨著紋身的開裂。
張海樓原本停滯在壯年的容顏,在肉眼可見地發生著變化。
他眼角的細紋加深了,臉頰的輪廓因為極度透支而變得瘦削。
最讓人觸目驚心的。
是他鬢角的黑髮里,竟然以一種瘋狂的速度,生出了更多刺目的雪白!
他在衰老。
他在用自己近乎無盡的壽命,去換取這最後填補靈魂空洞的龐大生機。
「張海樓……停下!」
張海俠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拼命想要掙脫陣眼的束縛,想要推開那隻不斷流血的手腕。
他可以死,他早就該死在一百年前的百樂京了。
他怎麼能眼睜睜看著張海樓為了自己,把張家最引以為傲的體質徹底毀掉!
「閉嘴,別動。」
張海樓死死按著他的肩膀,不讓他起身。
他看著張海俠那雙因為焦急而泛紅的眼睛,蒼白的臉上卻沒有一絲痛苦。
反而扯出了一個極其燦爛的笑。
「我……樂意。」
張海樓的聲音虛弱得像是在飄,但語氣里的混帳勁兒卻一點沒少。
「一百年了……我一個人活在這個見鬼的世界裡,連個能拌嘴的人都沒有。」
「長生有個屁用?」
「我早受夠了。」
他低下頭,帶血的額頭抵在張海俠的額頭上,聲音低啞得近乎呢喃。
「別趕我走,蝦仔。」
「用長生,換你真真切切地陪我變老……」
「這買賣,我賺翻了。」
張海俠停止了掙扎。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這雙桃花眼。
看著裡面的偏執、瘋狂、甚至是一絲小心翼翼的哀求。
眼淚,毫無徵兆地從張海俠那清冷的眼角滑落,砸在了冰冷的石台上。
他沒有再說話。
只是任由那滾燙的陽血、生機與青銅規則。
將他徹底拉回這個充滿痛楚,卻又無比真實的人間。
不知道過了多久。
當最後一絲金光沒入張海俠的胸口。
當青銅核心徹底黯淡化粉。
石台上的陣法光芒,終於緩緩熄滅。
張海樓脫力地倒在石台邊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看著躺在石台中央、雙眼緊閉的張海俠,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成功了嗎?
會不會還有什麼隱患?
石台上的人,極其緩慢地,動了一下手指。
隨後,張海俠緩緩睜開了眼睛。
沒有被黑蝦頂號的危機感。
沒有紫外線灼燒的刺痛。
也沒有靈魂裂紋撕扯的虛無。
他感覺到了一種久違的、屬於「人」的沉重。
他能感覺到身下石台的冰冷。
能聞到空氣中刺鼻的硝煙味。
能聽到自己胸腔里,那顆心臟正在強有力地、一下一下地跳動著。
撲通。
撲通。
那是活著的聲音。
張海俠撐著石台,慢慢坐了起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有了真實血色的雙手。
然後轉過頭。
看向了倒在旁邊、正用一種近乎哀求的目光死死盯著他的張海樓。
張海樓渾身是血,鬢角斑白,像是一條剛從泥水裡撈出來的、老得快要死掉的狗。
張海俠沒有哭,也沒有說那些生離死別的廢話。
他只是挪動著身體,一點點靠近張海樓。
然後伸出手,無比自然、無比真實地,摸了摸張海樓的臉頰。
指尖傳來的,是滾燙的體溫,和粗糙的胡茬。
最後,他的手指停在了張海樓鬢角那縷刺目的白髮上,輕輕捻了捻。
「海鹽,我回來了。」
張海俠的聲音依舊清冷,但尾音里,卻帶著一絲只有張海樓能聽懂的顫抖與溫柔。
張海樓死死盯著那隻停在自己臉上的手,眼眶瞬間紅透。
蝦仔,真真正正地回來了!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將張海俠狠狠拽進了懷裡!
這是一個結結實實的、帶著體溫和心跳的、真實的擁抱。
張海樓把臉埋在張海俠的頸窩裡,像個瘋子一樣,死死地勒著他的腰。
仿佛要把這個人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蝦仔……」他咬著牙,聲音哽咽得不成調子,「終於回來了。」
張海俠沒有推開他。
他忍著被勒得發疼的骨頭,抬起手,環住了張海樓的後背,甚至安撫性地拍了拍。
「嗯,回來了。」
不遠處。
何望南看著相擁的兩人,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
胖子靠在柱子上,揉了揉有點紅的眼睛。
「媽的。」他嘟囔了一句,「胖爺這眼睛怎麼回事,進沙子了。」
吳邪笑了笑,沒拆穿他。
黑瞎子叼著煙,墨鏡後的目光落在那兩個身影上,也笑了一下。
「值了。」他低聲說。
張起靈默默收起黑金古刀,沒有看石台的方向,只是轉過身,向著淵谷的出口走去。
雨村小分隊,功成身退。
幾天後。
陽光明媚的雨村。
院子裡的葡萄架下,擺著一張半舊的木桌。
胖子端著一盆剛出鍋的紅燒肉,罵罵咧咧地從廚房裡走出來。
「張海樓!你個老不死的,別以為你現在虛了胖爺就不敢揍你!你再偷吃一口試試!」
桌子旁。
張海樓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背心,靠在竹椅上,手裡拋著個蘋果,笑得一臉欠扁。
「胖爺,我都這把老骨頭了,吃你塊肉怎麼了?你這肉燉得還沒我蝦仔做的一半好吃。」
「你大爺的,有種別吃!」
正說著,門帘挑開,張海俠端著兩盤手工粿條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簡單的淺色襯衫,袖口卷在手肘處,整個人沐浴在正午明晃晃的陽光下。
沒有透明,沒有消散,他在陽光下甚至投下了一道清晰的影子。
張海俠走到桌邊,自然地拿起筷子,把張海樓碗裡那些他不愛吃的薑絲挑走。
然後又夾了一塊最肥美的紅燒肉,直接塞進了張海樓的嘴裡。
「吃你的,少廢話。」張海俠冷著臉說道。
張海樓嚼著肉,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盯著站在陽光下的張海俠。
他看著張海俠那張清雋的臉,看著他因為陽光而微微眯起的眼睛。
突然笑了起來,笑得很輕,很滿足。
他等了一百年。
瘋了一百年。
放幹了無數次血,甚至毀掉了張家引以為傲的長生體質。
但他終於等到了這個人。
實實在在地、作為一個會生病、會受傷、會陪他一起變老的普通人,坐回了他的身邊。
張海俠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偏過頭看他:「看什麼。嫌我夾的肉不好吃?」
張海樓咽下嘴裡的肉,伸手握住了張海俠放在桌上的手。
「不嫌。」張海樓彎起那雙桃花眼,鬢角的白髮在陽光下閃著微光。
「蝦仔。」
「嗯?」
「我們回家了。」
張海俠愣了一下,隨後反手握緊了那隻帶著薄繭的手。
他看著那張不再年輕、卻依舊熟悉的臉。
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極淡、卻極真實的笑意。
「嗯,回家了。」
(後面是一大波甜甜的鹽蝦日常,敬請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