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半天,張海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你怎麼進來了?」
「再不來,廚房就沒了。」
張海俠收回手,走到灶台邊,拿起勺子攪了攪鍋里的粥。
動作很熟練。
「米要提前泡半小時。」
「開水下米,小火慢熬。」
「糊底的那層不能要,不然整鍋都是糊味。」
他說一句,張海樓就點一次頭。
跟個聽話的小學生似的。
張海俠抬眼看他,忍不住彎了下唇。
「記住了?」
「蝦仔你是不是忘了?」張海樓立刻說,「在南洋那三年,做飯的是我。」
「我也覺得奇怪,為什麼現在你連白粥都會煮糊?」
「因為再也沒有人吃我做的飯了。」
張海樓不經意的一句,讓張海俠陷入沉默。
「不過你放心。」張海樓挺起胸,「以後天天都我做。」
張海俠淡淡一笑,沒接話,只拿起旁邊的舊書看了一眼。
書頁翻開的那一頁,寫著幾行字。
窮奇紋身衰退。
血脈恢復力下降。
普通衰老速度。
調養血脈方。
字是張海俠的字跡,清瘦又工整。
張海樓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走過去,伸手把那頁紙翻過去。
「看這些幹什麼。」
張海俠抬眼看他。
「有用。」
「有什麼用。」張海樓嘴硬,「我身體好著呢,不用調。」
張海俠沒跟他爭。
只淡淡說了一句。
「如果有效,可以試。」
張海樓的心,沉了一下。
他知道張海俠想幹什麼。
張海俠從醒來的第一天起,就知道他失去了長生體質。
他只是悄無聲息地,開始翻這些舊方。
他想讓兩個人,一起活得久一點。
張海樓不是不感動。
可他不想張海俠剛活過來,就把心思都耗在他身上。
更不想他拿自己剛重塑好的身體試藥。
「試什麼試。」張海樓伸手把書合起來,「你剛養好,別瞎折騰。」
「我有分寸。」
「你有個屁分寸。」
張海樓還想說什麼。
鍋里的粥咕嘟了一聲,溢出來一點。
兩人同時停了話頭。
張海俠拿起勺子攪了攪。
粥終於慢慢稠了,米香飄出來,混著一點淡淡的糊味。
不算很好。
但也能吃。
張海樓端了一碗出來,放在院子的石桌上。
他拿起勺子,一下一下攪著。
吹涼了,才推到張海俠面前。
「嘗嘗。」
張海俠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味道很淡,有一點糊味。
溫溫熱熱的,順著喉嚨滑下去。
「怎麼樣?」張海樓緊張地看著他。
「能吃。」
張海樓瞬間笑開了花。
「我就說吧。」張海樓往椅子上一坐,翹著二郎腿,「什麼事能難住我。」
胖子從外面進來,剛好聽見這句話。
「哎喲喂小張哥。」胖子拍著大腿笑,「你可拉倒吧,剛才誰熬糊了半鍋米,跟鍋底玩命似的。」
「你懂什麼。」張海樓反駁,「那叫古法工藝,焦香。」
「可拉倒吧你。」
胖子笑著去盛粥,路過張海俠身邊,沖他擠了擠眼。
「蝦哥,以後做飯可別讓他上手,我怕咱們哪天起來,廚房沒了。」
張海俠輕輕點頭。
「嗯。」
張海樓:「……」
他看向張海俠,一臉委屈。
「蝦仔,你怎麼跟胖子一夥的?」
張海俠沒理他,默默把自己碗裡的粥,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也吃。」
「我不餓。」
「吃。」
張海樓還想嘴硬。
張海俠舀起一勺粥,遞到他嘴邊。
眼神清清淡淡的,卻帶著點不容拒絕的意思。
張海樓的臉,瞬間就紅了。
他看了看四周。
胖子在憋笑,吳邪剛從屋裡出來,黑瞎子靠在柱子上,明顯在看熱鬧。
張海樓張了張嘴,想把人勸回去。
可對上張海俠的眼睛,又怎麼都說不出來。
最後,他低頭,把那勺粥喝了。
胖子翻了個大白眼。
「出息。」
吳邪也忍不住笑了。
黑瞎子吹了聲口哨。
「小張哥可以啊。」
「一碗白粥就收買了。」
張海樓才不管他們說什麼。
他就盯著張海俠喝粥的側臉,越看越覺得好看。
真好。
這個人,終於實實在在地坐在這裡了。
不用陽血,不用怕強光,也不用怕被別人頂號。
是真的回來了。
這一天下來,張海樓噓寒問暖,端水遞藥,忙得腳不沾地。
到了晚上,張海俠的低燒已經退得差不多了。
就是精神還有點差,早早便睡下了。
張海樓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握著他的手,不肯去睡。
握著握著,頭一點一點的,最後靠在床沿上,睡著了。
手裡還攥著那隻體溫計。
半夜,張海俠醒過來。
他動了動手,發現被張海樓握得緊緊的。
抬眼一看,那人靠在床沿上,睡得正香。
眉頭還微微皺著,像在做什麼不太安穩的夢。
張海俠輕輕抽出手,替他把額前垂下來的碎發撩開。
指尖划過鬢角的時候,頓了一下。
那裡有一根白髮。
很顯眼的銀白,藏在烏黑的鬢髮里,扎眼得很。
張海俠的手指,停在那根白髮上。
很久都沒有動。
長生沒了。
衰老開始了。
「怎麼醒了?」
張海樓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張海俠的手指停在自己鬢角,笑了一下。
「怎麼?」他伸手捏了捏張海俠的臉,「嫌我老了?」
張海俠收回手。
「嫌你老吵了。」
第二天清晨,院子石桌上擺得滿滿當當。
曬乾的草藥、幾本翻舊的醫書、一疊現代列印的保健資料,攤得到處都是。
張海俠坐在桌邊,手裡拿著筆,垂著眼,在紙上寫著什麼。
陽光落在他側臉上,睫毛投出一小片淺影。
專注得很。
張海樓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從廚房出來。
走到桌邊,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我說蝦仔,這玩意兒真的要喝?」
張海俠頭也不抬。
「嗯。」
「可這也太苦了。」張海樓撇著嘴。
張海俠抬眼看他。
「你可以不喝。」
張海樓:「……」
他看了看碗裡黑乎乎的藥湯,又看了看張海俠冷淡的臉。
二話不說,端起碗,一仰頭,咕咚咕咚全喝了。
喝完還把碗倒過來,亮給張海俠看。
「全喝了啊。」張海樓抹了抹嘴,「你可別心疼我。」
張海俠淡淡瞥他一眼。
「誰心疼你了。」
嘴上這麼說,手卻很老實地遞了一塊蜜餞過去。
胖子剛好扛著一筐菜從外面進來,看見這一幕,差點沒把筐子扔了。
「哎喲我滴個親娘哎。」胖子拍著大腿直笑,「嘴硬和怕老婆,果然是可以同時存在的。」
張海樓瞪他。
「你懂什麼。」
「這是擔當。」
「可拉倒吧你。」胖子把菜筐往地上一放,擦了擦汗,「還擔當,我看你是被管得服服帖帖的。」
張海樓還要反駁。
張海俠輕輕敲了敲桌面。
「過來。」
張海樓立刻閉嘴,乖乖走過去坐下。
胖子笑得前仰後合。
桌上壓著一張紙,寫滿了字。
標題是《調養計劃》。
下面列了密密麻麻十幾條。
第一條,規律吃飯,一日三餐,不準不準時。
第二條,減少飲酒,每周最多一次,不准超過二兩。
第三條,避免過度放血,任何情況都不行。
第四條,每日散步,至少半小時。
第五條,按時睡覺,不准超過十一點。
……
張海樓一條一條看下去,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蝦仔,這計劃是給我定的?」
「不然?」
「我怎麼覺得這是軟禁方案。」張海樓指著第五條,「還按時睡覺,我又不是小學生。」
張海俠抬眼。
「你以前靠長生體質硬撐,現在沒有這個條件了。」
「那我不是還有你嗎?」張海樓委屈。
張海俠:「……」
張海樓繼續往下看。
看到最後一條的時候,眼睛亮了。
最後一條寫著:每日服藥。
張海樓指著那一條,湊過去,笑得賊兮兮的。
「蝦仔,這計劃里,有沒有每日擁抱?」
張海俠:「……」
胖子在旁邊一口水噴出來。
「小張哥你要不要臉!」
「滾。」張海樓踹了他椅子一腳,「有你什麼事。」
張海俠沉默兩秒。
拿起筆,在最後面,慢悠悠地補上了一行。
每日擁抱,三次。
張海樓的眼睛,瞬間就亮得跟燈泡似的。
「真的?」
「嗯。」
「嗯。」
「現在就算一次行不行?」
張海俠還沒說話。
張海樓已經伸手,把人撈進懷裡抱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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