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筒子樓安靜得嚇人,
蘇岸手腳麻利地拆下電視機天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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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台一百六十塊買的蝴蝶牌縫紉機也被他卸了機頭,
床上的周琳琳睡得死沉死沉,半張著嘴,鼾聲打得震天響,
滿屋子全是一股子劣質高粱酒發酸發臭的酒氣,
他輕手輕腳地把電視機和縫紉機拖到院門外,
巷子口收破爛的老劉頭拉著板車等在樓下,
「大半夜的,你這物件來路正不正啊?」
老頭拿手電筒晃了晃電視機後蓋,
「廢什麼話!老子馬上去省城做大買賣,這兩件大頭,你全拿走,一共給三百。」
蘇岸伸出三根手指,
老劉頭抽著旱菸,頭搖得像個撥浪鼓:
「黑燈瞎火的,誰知道你這機器好壞,兩百!多一分都不要,」
蘇岸懶得磨蹭,一把抓過老劉頭遞來的幾張大團結,直接揣進內側衣兜里,
他又轉身跑上樓,
走到床邊,盯著周琳琳那張紅腫的大餅臉,
伸手捏住她脖子上的那條金項鍊,兩根手指一扣,用力一拽,金鍊子直接斷了,
又去扒她手腕上的粗鐲子,連手上的金戒指也不放過,
周琳琳被打擾了美夢,揮了一下手,嘴裡嘟囔:
「老公……給我買大金鐲子……」
蘇岸連看都懶得看一眼,想了想,為了拖延點時間,
臨走前,他撕了一張紙,給周琳琳留下幾個字,
「我去市里買房安家,你在家等我接你。」
他把紙條壓在杯子下面,掃了一眼床上打著呼嚕的女人,冷笑一聲,拉開門,直奔火車站方向,
第二天日上三竿,
周琳琳是被一陣劇烈的頭疼給痛醒的,
她揉著太陽穴坐起來,嘴裡幹得冒火,喉嚨像吞了刀片一樣難受,
「老公,我口渴,給我倒杯水……」
屋裡安安靜靜的,沒人應聲,
她揉開眼往床頭看,
放電視機的地方空蕩蕩的,只剩一圈灰印子,
窗台下的縫紉機也不見了,
周琳琳立馬坐了起來,酒全醒了,
她連鞋都沒穿,光著腳撲到床底下,
去扒拉床底下那個裝嫁妝錢的鐵盒子,鐵皮蓋子大敞著,
裡面包著八百塊錢的油紙被撕得粉碎,
錢沒了!
周琳琳手指直哆嗦,慌忙抬手去摸脖子,空落落的,去摸手腕,那裡只剩下一道被硬勒出來的紫紅血印,
她的金項鍊!她的金手鐲!
全沒了!
周琳琳渾身直冒冷汗,轉頭看見了桌子上的破紙條,
她死死盯著紙條上的字,
「去市里買房……對,他是去買房了……」
她嘴裡神叨叨地念著,抓起大衣就往外跑,
剛跑到樓下巷子口,撞見正在清點廢品的老劉頭,
「劉大爺!看見我家蘇岸沒?」
周琳琳頭髮亂成一團,
老頭掏出旱菸槍,在鞋底磕了兩下。
「哦,你說你男人哦,他昨兒半夜就把電視機和縫紉機全賣我了。」
「他說要去省城賺大錢再也不回來了,反正走得挺急,」
再也不回來了?
那她呢,她怎麼辦?
周琳琳腦子嗡嗡的,一團亂麻,
「你放屁!他說去買房!他讓我等他!」
「怎麼就不會回來了?」
周琳琳紅著眼睛尖叫,
「買個屁房!拿走一百塊就直奔火車站了,」老頭翻了個白眼,蹬著車走了,
周琳琳膝蓋一軟,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錢沒了,鐵飯碗丟了,
連發誓寵她一輩子的男人也跑了,
她引以為傲的一切,在一夜之間被扒得乾乾淨淨,
昨天還拿著蘇岸去踩姜晚寧,今天她就成了個連寡婦都不如的破爛貨,
周琳琳從泥地里爬起來,瘋了一樣地往火車站跑,
到了火車站廣場,售票窗口前空空蕩蕩,
地上只有幾堆被人踩得稀碎的瓜子皮。哪裡還有蘇岸的影子,
蘇岸早坐著凌晨第一班火車跑沒影了,
周琳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縣城的,
她身上沾滿泥巴,鞋跑丟了一隻,
棉襖扣子扯掉兩顆,冷風直往懷裡灌,
街邊買菜的大媽對著她指指點點,
「那不是周家那個閨女嗎?怎麼成這副鬼樣子了?」
昨天她還在街上罵別人破鞋,
今天怎麼就連個乞丐都不如了,
走投無路,她只能往筒子樓的方向走,
爬上三樓,顫著手敲響了木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
李美華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紅薯稀飯,
抬眼一看,門口站著個渾身是泥、臭氣熏天的人,臉腫得跟豬頭一樣。
李美華滿臉嫌惡:
「滾滾滾,沒剩飯給你吃。」
說著就要關門。
「媽···」
李美華嚇了一大跳,仔細盯著那張黑不溜秋的臉看了一圈,愣了半天才認出這是自家閨女,
「我的老天爺,琳琳你怎麼這副德行跑回來了?蘇岸打你了?」
李美華趕緊把人往裡拽,
周琳琳撲進李美華懷裡,嚎啕大哭,
「媽,我的工作沒了!被廠里開除了!」
「蘇岸那個殺千刀的!他跑了,還把我的八百塊嫁妝錢全偷走了!」
「家裡的電視機、縫紉機,全讓他低價賣了!」
「我脖子上的金鍊子都被他給扒了!他拿著錢去雲市了,他不要我了!」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李美華手直打哆嗦,
「啥?全捲走了?那可是八百多塊錢啊!」
「不僅錢沒了,工作也沒了,」
李美華眼睛往上一翻,氣得胸口直喘,
八百塊錢啊!那可是她摳牙縫省下來給閨女的底氣!全讓那個畜生給捲走了!
她心口像是被人重重捶了一拳,那口氣直接卡在嗓子眼裡倒不上來。
「我的老天爺啊!作孽啊!」
手裡的碗沒端穩,
啪地一聲脆響,滾燙的白米粥灑了一地,
李美華直挺挺往後一倒,直接氣暈過去,
「媽!媽你醒醒啊!」
周琳琳爬過去抱著李美華嚎啕大哭,
裡屋傳來周國強的怒罵聲:
「號喪啊你!在外面惹了禍還有臉回來!」
四鄰右舍聽到動靜,全都探出頭來看笑話,
曾經在這筒子樓里橫著走的周家,今天徹底成了全縣城的頭號大笑話,
兒子女兒一個比一個慘,
另一頭,晚寧裁縫店裡正熱火朝天,
秦蘭從外面抓著一大把瓜子跑進後院,
「大新聞!絕對的大新聞!聽完保准你們幾天不餓肚子!」
她一邊嗑瓜子,一邊手舞足蹈,把周琳琳被男人捲款跑路,李美華氣得直接送進縣醫院急診的事,從頭到尾講了個遍,
「真有這事?」
張潔在旁邊很解氣,
「該!這幫黑了心肝的東西,這就是現世報!」
「前腳砸別人的飯碗,後腳自己的飯盆被人端了,」
張潔看向姜晚寧:
「姜姐,這下你總算出了口惡氣了。」
姜晚寧站在大案板前,
手裡捏著一條軟皮尺,正在給彩霞量著肩寬尺寸,
聽完這些八卦,她臉上沒有幸災樂禍的狂喜,
也沒有大仇得報的痛哭,
她只覺得可悲,
一個女人,要是把身家性命全拴在男人褲腰帶上,除了等著被人吃干抹淨,還有什麼出路?
指望男人給打金鍊子,指望男人買大房子,自己連最起碼的人樣都立不起來,
周琳琳今天落到這步田地,全是她自己把路給走絕了的,
「大姑,我以後絕對不嫁人,更不找那種滿嘴跑火車的男人。」
彩霞站在原地,仰著小臉,小聲保證。
「我只要能留在店裡跟著大姑幹活掙飯吃,這輩子都安生。」
姜晚寧收起皮尺,順手在單子上記下肩寬的數字。
「靠人不如靠己,你有這手藝在,去哪都餓不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