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街上還沒什麼人,
晚寧裁縫店的門頭已經掛上了兩條大紅綢子,大後天就是正式開業的好日子,
店裡敞亮乾淨,一排排實木衣架上掛滿了新做出的樣衣,
秦蘭坐在收銀台後面,手裡的算盤撥得劈啪響,
「大紅呢子料三十尺花了六十五,做縫紉機的老棉線買了十軸搭了五塊,扣子拉鏈十三塊八……
哎,晚寧,咱用來包衣裳的牛皮紙還夠不夠?」
姜晚寧正蹲在地上理布頭,嘴裡咬著根皮尺,含糊不清地回話:
「夠了,昨天剩了半捆,我都碼在後頭案板底下了,」
秦蘭拿筆記在帳本上,抬頭看著正在擦玻璃的姜晚寧,
「晚寧,咱們這頭兩天的花銷可不小,後天開業要是鎮不住場子,那就得喝西北風了,」
姜晚寧把手裡的抹布投進水盆里擰乾,
「怕什麼,都開店了,還能比地攤差,」
姜晚寧想的很開,都經歷了最低谷,總不能再差吧,
她轉身剛要把水盆端出去倒掉,門口突然出現一大一小兩個人影,
姜晚寧抬眼一看,腳步頓住了,
張潔失魂落魄地站在台階下,手裡緊緊牽著女兒秦小小,
張潔那件原本洗得發白的灰布工服,領口被人撕開了一大塊,第一顆扣子崩飛了,露出裡頭粗糙的秋衣邊。
頭髮亂糟糟的,一雙眼睛腫得像核桃,整個人失魂落魄,
姜晚寧丟下水盆,兩步迎了出去,
「張潔,你這是怎麼了?」
她一把拉住張潔冰涼的手,把人往屋裡拉,
秦蘭聽到動靜,趕緊倒了杯熱水端過來,塞進張潔手裡,
張潔雙手捧著水杯剛低頭喝了一口,眼淚就吧嗒吧嗒的掉,
「姜姐……」
張潔一開口,嗓子啞得厲害,
「我被廠里開除了,」
姜晚寧眉頭皺了皺,
張潔是紡織廠的臨時工,幹了快五年了,幹活比誰都賣力,一個人養著孩子,從來不惹事,
怎麼可能突然開除?
「出什麼事了?」
張潔捂著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地把事情說了出來,
原來是周琳琳乾的,
周建業最近在醫院身敗名裂,周家接連倒霉,成了全縣城的笑話,
周琳琳在紡織廠後勤部上班,不知道怎麼查出張潔之前把大雜院的房子租給了姜晚寧,
姜晚寧跟周家鬧翻,把周建業按在地上踩,周琳琳一肚子邪火沒處發,直接算計到了張潔頭上,
昨天下午換班的時候,
周琳琳帶著車間主任,當眾在張潔的儲物櫃裡搜出了三匹次品的確良布,
「她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是家賊……」
張潔哭得渾身發抖,
「說我手腳不乾淨,偷廠里的公家財產,」
「我根本沒碰過那些布,那是她塞進我柜子里的!」
張潔一個寡婦,沒權沒勢的臨時工,
車間主任跟周琳琳早就串通好了,根本不聽她解釋,直接叫保衛科把她趕出了廠門,
「他們連我這個月的三十塊錢工錢都扣了,」
「小小下個禮拜就要交學雜費了,家裡米缸都快見了底,這日子可怎麼活……」
秦蘭在旁邊聽得火冒三丈,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條凳,
「放他娘的狗臭屁!」
「周琳琳那個喪門星,欺負不到你,就去欺負幫你的人!」
「這姓周的一家子全是王八蛋!老的不要臉,小的也不要臉!拉不出屎還怪地球沒引力了?」
秦蘭直接轉身去牆角,抄起昨天頂門用的一截粗木棍,
「真當咱們好欺負是吧?」
「走!我今天非去那破紡織廠撕了周琳琳那張臭嘴不可!隨便扣人工錢,真當這縣城是她家開的了?」
她拎著棍子就要往外沖,
張潔嚇得魂都沒了,趕緊放下杯子,死死抱住秦蘭的腰,
「別去!蘭姐,千萬別去!」
張潔拼命搖頭,
「你打傷了人得進局子!他們人多勢眾,你爭不過的,」
張潔回頭看了一眼縮在牆角的女兒,眼裡的光全都碎了,
「小小的戶口還掛在廠辦小學,我要是把事情鬧大,」
「他們隨便使個絆子,小小的學籍就得被穿小鞋,連書都沒得讀了,這輩子就毀了呀!」
底層女人的命脈都被人捏在手裡,為了孩子,連反抗的膽子都沒有,
聽見這話,秦蘭拿著木棍的手停在半空,她咬了咬牙,mmp!
姜晚寧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著縮在牆角的秦小小,
小丫頭才七八歲大,懂事得讓人心疼,
她不敢上前,手裡死死攥著軍綠色的書包帶子,看著媽媽哭,她也跟著默默流眼淚,硬是連一點哭聲都沒發出來,生怕給大人添麻煩,
這模樣直叫人心疼,
女人一旦結了婚,有了軟肋,就算被人踩在腳底碾碎了骨頭,為了孩子,也得把和著血的牙咽回肚子裡,
張潔今天的憋屈、隱忍、不敢反抗,和她自己過去在周家十七年當牛做馬,何其相似!
這世道,欺負的永遠是她們這些不敢吭聲的老實女人,
委屈換不來安穩,只會換來變本加厲的踐踏,
姜晚寧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口翻湧的火氣,轉身走到收銀台前,拉開抽屜,
拿了三張大團結,
走過去,把錢硬塞進張潔的手心,
張潔傻了,連連擺手往外推,
「姜姐你這是幹什麼?我不能要你的錢!你這剛開店也不容易···」
姜晚寧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拿著,孩子上學要緊,」
「再說了,這錢不是給你的,是你下個月預支的工錢,」
張潔呆愣愣地看著她,沒反應過來,
姜晚寧又從兜里摸出一鑰匙,這是店裡前門和庫房的備用鑰匙,
「廠里的鐵飯碗,端著要受盡這種窩囊氣,那乾脆不端也罷,」
姜晚寧把鑰匙塞到她另一隻手裡,
「我們這店裡,後天就正式開業了,正好缺個踏實肯乾的人,」
姜晚寧指著這寬敞明亮的裁縫店,
「庫房也得有個信得過的人管帳點貨,」
「你願不願意留下來跟著我們干?」
張潔攥著那三十塊錢,眼淚再一次滾了下來,
她重重地點頭,拉著小小就要給姜晚寧下跪,
姜晚寧一把托住她的胳膊,
「別跪,咱們自己掙錢自己吃,不比看那些小人的臉色強一百倍?」
秦蘭在旁邊抹了把臉,大聲接話,
「就是!以後你跟著我們干,一個月少說也比廠里強!」
「讓周琳琳那個喪門星抱著她那個破紡織廠哭去吧!」
張潔把眼淚擦乾,擼起袖子就去拿抹布,
「我這就幹活,有啥你們安排,」
秦小小也懂事地拿起牆角的掃帚,跑過來幫著媽媽掃地,
有了張潔的加入,三個女人在店裡忙活開來,驅散了剛才的壓抑,
姜晚寧把手裡的皮尺掛在脖子上,
她看了一眼街口的方向,周琳琳這筆帳,她記下了,
用不了多久,這把火絕對會燒回周琳琳自己身上,
忙活到快中午,
張潔在後面的煤爐上煮了三碗麵條,還窩了荷包蛋,
就在大家端起碗準備吃飯的時候,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引擎的轟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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