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寧以為自己走錯屋了,回頭確認了一遍,
病房裡沒開大燈,
借著窗外明晃晃的月光,能把屋子裡的陳設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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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專門定製的病床,上面被子掀得亂七八糟,枕頭掉了一半,
唯獨沒有那個躺了半年的男人,連翻身都要人幫的,他不可能自己下床走出去呀,
姜晚寧心裡咯噔一下,手腕鬆了,飯盒的底座重重掉在地上,
在這安靜的屋子裡,響得讓人心驚肉跳,
她顧不上飯盒,兩步跨到病床前檢查,
被子底下是空的,
她又跑到旁邊的洗手間看了一眼,門敞著,黑咕隆咚,半個人影都沒有,
人呢?
去哪了?
季阿姨明明說他情況不好,怎麼會連人都不見了!
她折回病床邊,伸手在被子裡摸了一把,
不對,褥子上還帶著餘溫,熱氣都沒散透,
這就說明人剛離開沒一會兒。
一個躺了半年的植物人,難道自己長腿跑了不成?
姜晚寧急了,轉身就要往外跑去叫人,
同一時刻,三樓樓梯轉角的陰影里,顧遠錚捏緊了拳頭,大氣都不敢喘,
他原本想著今天姜晚寧大概率要在店裡忙到半夜不會來,
便讓李阿姨扶著去了浴室,他沖了個澡,剛拿毛巾擦了把頭髮,套上單褲,樓下就傳來開門聲,
聽見那個熟悉的腳步聲往病房走,顧遠錚根本來不及穿上衣,水珠順著他寬闊的肩膀往下滾,
他硬生生停在樓梯拐角的暗處,
剛才那聲哐當傳過來的時候,他捏緊了手裡的毛巾,不敢喘氣,
這女人來得也太突然了,
老娘不是說她忙著開店,今天未必能來嗎?
煩躁的撓頭,他連病號服都沒來得及套,只能順著消防通道一口氣摸上三樓,
顧遠錚牙關咬得死緊,一動不動地聽著樓下的動靜,
走廊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季嫣然滿頭大汗地衝進顧遠錚的房間,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一推門看見站在床邊發愣的姜晚寧,季嫣然眼珠子開始亂轉,
完蛋!
表哥打發她趕緊來圓謊,這也太難圓了,
「嫣然!」
姜晚寧看見她,像是抓住了救命草,一把抓住季嫣然的手臂,
「顧首長人呢?」
「季阿姨不是說他在病房嗎,人到底去哪了?」
她急得手心裡全是汗,季嫣然被她抓得胳膊發麻,
她腦子轉得飛快,磕磕巴巴地扯謊,
「轉、轉去了!轉去總院做緊急腦電波了!」
姜晚寧臉色唰地白了,難道人不行了?
她摳著保溫盒的把手,重複問道:
「轉院?」
「前幾天不是還好好的嗎?」
「怎麼突然就嚴重到要做緊急檢查了?」
季嫣然咽了口唾沫,看著姜晚寧擔心的摸樣,心裡罵了表哥千百遍,硬著頭皮繼續往下編造,
「就下午……下午抽筋了!」
「對,就是抽筋!」
「表哥他那兩條腿,抽得直挺挺的,掰都掰不回來!」
「姑媽嚇壞了,直接叫軍車給拉走了,」
聞言,姜晚寧往後退了半步,臉都白了,都是因為她,
姜晚寧把責任全攬在了自己頭上,
「都怪我,」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里已經帶了明顯的哭腔,
「季阿姨前幾天就提醒我了,說他要天天活絡經脈,」
「我滿腦子都是我那個裁縫店,光顧著去進貨賺錢了,」
「我哪怕昨天抽空過來給他按半個鐘頭,他也不至於抽筋抽成這樣,」
姜晚寧眼圈徹底紅了,眼淚就在打轉,
從手術台上逃出來那天,要不是她躲在顧遠錚床底下,季阿姨幫著把門鎖死,
她早就被周建業抓走弄死在手術床上了,
這救命的恩情,她怎麼能為了賺那幾百塊錢,就把恩人忘到腦後頭了!
季嫣然站在旁邊,心虛得都不敢正眼看她,
這謊撒得太大,把人家急出眼淚來了,
她想勸,又怕多說多錯,
三樓陰影里的顧遠錚,把這些話聽得清清楚楚,
聽見姜晚寧那發顫的自責聲,他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擰了一把,
他真想現在就走下去,站到她面前,
告訴她老子好得很,能跑能跳,一拳能打死一頭牛,
可他不能動,
只要他現在下去,之前裝植物人的事就全露餡了,
這女人自尊心極強,離婚之後,那是水泥封心,
以她現在這種報恩的心態,加上她那份可笑的自卑,她絕對會退回一個安全線以外,再也不會大半夜地跑來他的床前,
顧遠錚只能握緊拳頭,生生忍住了現身的衝動,
姜晚寧吸了吸鼻子,把手裡的飯盒遞過去。
「嫣然,這裡頭是我剛出鍋的蔥油餅。」
「我知道他現在這情況,肯定是咽不下去的。」
姜晚寧仔仔細細地交代,
「你明天去總院的時候,一定帶給李阿姨。」
「讓李阿姨把餅捏碎了,放在鍋里添點熱水,慢慢熬,熬成爛糊糊再餵給他吃。」
「裡頭有蔥花香油,比干喝白粥有味兒,」
季嫣然趕緊點頭如搗蒜地接過來。
「江姐姐你放心,我一定送到。」
「你快別自責了,大夫都說了沒事,」
姜晚寧搖搖頭,目光堅決。
「你替我跟季阿姨道個歉,」
她看著空蕩蕩的病床,當場立下誓言,
「你告訴她,從明晚開始,不管我店裡有多忙,不管颳風還是下雨。」
「我一定雷打不動,每天過來給他按腿。」
季嫣然嚇了一跳,真要天天按還得了,
「別別別,總院那邊有專門的大夫,用不著你天天跑,」
「等過幾天他穩定了,接回來你再按···」
姜晚寧根本聽不進去,
「那我就去總院,騎車也就半個鐘頭,」
季嫣然急得直冒汗,這要去總院不就直接穿幫了,
「真不用!姑媽說了,過兩天天就接回家養!」
「你先回去忙店裡,一回來我馬上就去街上叫你。」
季嫣然邊說邊推著姜晚寧的後背,半推半就地把人送出了大門,
「天太黑了,姜姐姐你騎車慢點。」
等姜晚寧消失在胡同口,季嫣然這才靠在大鐵門上,長長吐出一口,
「我的媽呀,這也太能要命了,」
她轉身往回走,剛踏進一樓的走廊,就看到顧遠錚大步下樓,
他連衣服都沒穿,就這麼光著膀子走過來,伸手去拿季嫣然懷裡的東西,
季嫣然把飯盒往他胸口一推,沒好氣地抱怨,
「表哥,你這裝死裝到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差點就露餡了!」
「也就是姜姐心眼實,換個人早察覺出不對勁了,你剛才沒看見她那自責的樣兒,我都不忍心騙她,」
顧遠錚沒理她,他單手揭開鋁製飯盒的蓋子,一股濃郁的蔥香混著熱油的香氣直接撲在臉上,
這肯定是她下班之後趕出來的,
顧遠錚拿起最上面那塊還燙嘴的餅,直接咬了一口,酥脆掉渣,滿口留香。
顧遠錚啃著還燙嘴的蔥油餅,冷硬的嘴角挑起一個弧度,心裡熨帖的很,
季嫣然看他這副吃獨食的得瑟樣,氣不打一處來,
「人家讓你熬成糊糊吃,你直接干造啊!」
「我可告訴你,明天江姐姐真要去總院找你。」
「我看你怎麼收場!」
顧遠錚幾口乾掉半張餅,
「你去把家裡的拐杖找出來,明天讓人用輪椅把我推回來。」
他咽下嘴裡的餅,語氣極度理所當然。
季嫣然瞪大了眼睛,
「你瘋了?」
「你這體格裝半身不遂?」
「只有這樣,她才覺得我需要她。」
顧遠錚沒有半點不好意思,絲毫不掩飾自己的算計,
這女人現在像只豎起刺的刺蝟,根本不信任何人,
只有把自己變成弱者,她才會心甘情願地靠近,
這是最快、最有效的辦法,
季嫣然看著自己這個向來光明磊落的表哥,為了追媳婦臉都不要了,
「表哥,你可要點臉吧,」
「要臉幹什麼,老子要媳婦,都單身四十年了,好不容易看上個順眼的,」還不得趕緊把人薅在自己的地盤上,
顧遠錚把剩下的餅蓋好,牢牢護在臂彎里,
這飯盒裡的每一口,都是她親手做的,誰也別想碰,
明天準備好,她要來按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