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們,」
姜晚寧還沒開口,季戰庭先一步迎了上去,
他掏出一個紅本子打開,在為首的公安眼前晃了一下,
那公安看清證件上的字,神色立馬端正起來,好傢夥,他們這片區居然能來這麼大一尊佛,
「同志,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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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戰庭收起證件,抬手指著站在原地的姜大強,
「就是這幾個,大白天跑人家攤子上又搶又砸,還動手打人。」
「更要緊的,這個老頭,涉嫌拐賣人口,」
拐賣人口四個字一出口,圍觀的人群嗡的一下炸開了,
為首那公安臉一沉,朝身後兩個同事使了個眼色,
「先把人控制住,」
兩個公安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姜大強的胳膊,
姜大強整個人都軟了,腿一抖就跪了下去,
「不是……不是的同志……我沒拐賣……」
他舌頭打結,話都說不利索,
公安沒跟他廢話,手腕一扣,冰涼的銬子就上了,
姜大強驚恐的盯著自己手上的銬子,半天沒回過神,
溫翠翠看著丈夫被銬,嚇得魂飛魄散,
她撲通跪在地上,咚咚咚的磕頭,
「公安同志,不關我的事啊!」
「孩子……孩子是撿的,不是拐的,真不是拐的啊!」
她話還沒說完,就有一股騷味散開,褲子濕了,臊得旁邊幾個看熱鬧的大媽直往後躲,
她也顧不上臊,一磕頭一邊哭,
「公安同志,不關我事啊,我沒拐人,我真沒拐人啊!」
「是他,是他當家的主意,我一個婦道人家我能做啥主啊!」
這話一出,姜大強的臉五顏六色,
合著出了事,枕邊人頭一個就把他賣了,還真是大難臨頭各自飛,
方芳本來還想往姜海身後躲,聽見婆這麼說,嚇得臉都白了,
她兩手死托著肚子,腳下不停地往後退,一句話都不敢說了,
剛才那股要錢的橫勁早沒影了,慫唧唧的開口:
「我……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就是個外人,我是嫁進來的……」
她聲音越來越小,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
姜海更是嚇傻了,恨不得把自己塞進牆縫裡,
姜大強被銬著,還想狡辯,
他梗著脖子沖公安喊。
「同志,你聽我說,這丫頭確實不是我親生的,是撿來的!
當年我從外頭撿回來的,我養她,我有功啊!」
他急了,話也不過腦子,把自己都給繞進去了,
圍觀的人一聽這話,議論聲更大了,
「聽見沒,他自己承認了,真是撿來的。」
「啥撿的,撿來的能不報公安?這就是偷的拐的!」
「造孽喲,養這麼大就是為了賣錢啊,」
姜晚寧站在那兒,聽著姜大強親口承認,心裡那塊壓了幾十年的石頭,突然就釋懷了,
她不被愛,不是她不好,而是他們本來就不是她的親生父母,沒有血緣關係,
她沒哭,也沒鬧,反倒走到攤子後面,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白紙和筆,
秦蘭一愣不知道她要幹啥,
「晚寧,你幹啥?」
姜晚寧把紙鋪在縫紉機台子上,轉頭看為首的公安請求到:
「同志,我還有個請求,我想請你們做個見證。」
公安看了旁邊的季戰庭一眼,也不知道這位大人物和這女人有啥關係,反正不能得罪這女人,
「你說,」
姜晚寧握著筆,手指穩得很。
「在你們把人帶走之前,我想跟他們當場了斷清楚,」
公安一愣,
「怎麼個了斷法?」
「寫一份斷親協議,」
姜晚寧邊說邊寫,寫完她把本子轉過來,舉到蘇大強面前,
「我念給你聽,」
「今立此據,姜晚寧與姜大強、溫翠翠,自即日起,恩斷義絕。」
「此後生不往來,死不奔喪,所有錢財人情,兩不相欠。」
寫完,她把紙推到姜大強面前,又把筆擱在上頭。
「按手印。」
姜大強被銬著,看著那張紙,死活不肯動。
「我不按!你是我閨女,這天底下哪有斷親的道理!」
姜晚寧看著他,聲音靜的口枯井,
「剛才當著這麼多人,你說我是撿來的。」
「現在又想當我爹了?」
「你到底想認哪頭?」
「按,還是不按?不按,咱們就去派出所,查查我到底是哪家的孩子,一筆一筆查清楚。」
「我倒要看看,這白紙黑字擺出來,是斷親划算,還是吃牢飯划算。」
姜大強的喉嚨動了動,說不出話。
旁邊公安瞪他一眼:
「快點,別耽誤工夫,」
姜大強額頭上的汗一顆往下掉。
他偷眼瞄了瞄四周,看四周一雙盯著他的眼睛,又看看身邊戴著大蓋帽的公安,
那件事不能查,一查全完了,
他知道,今天這關是過不去了,
錢是別想了,能不能囫圇個兒回村都兩說。
他咬著牙,被公安鬆了一隻手,哆嗦著伸出大拇指。
姜晚寧從攤子上找出一盒紅印泥,打開,推到他面前,
姜大強的大拇指在印泥里蘸了蘸,懸在半空,遲落不下去,
「按!」
秦蘭在旁邊看不下去了,吼了一嗓子,
姜大強的拇指在印泥里按了按,終於又重摁在了紙上。
那個紅手印,清清楚楚。
溫翠翠在旁邊哭得直抽,也被拽過來按了一個。
公安拿起那張紙看了看,點頭,折好遞給姜晚寧。
「收好。」
姜晚寧雙手接過來,塞進了貼身的衣兜里,
公安一聲令下,兩個同事架著姜大強就往警車走。
姜海和方芳也被帶著,一個個低著頭,跟喪家狗似的。
方芳一邊走一邊還想哭,被公安一句再哭把你超生的事也一併查了給堵了回去,立馬蔫了,
四個人被塞進警車,車門哐當一關,
圍觀的人群里,不知誰先拍了一巴掌。
跟著就是一片掌聲,
「好!這才叫報應!」
「這閨女有種!換我也斷!」
「斷得好!這樣的爹媽,不要也罷!」
姜家四口,一個被銬著,三個耷拉著腦袋,被公安押著往警車走。
秦蘭興奮地一拍大腿,嗓門蓋過了所有人。
「解氣!太他媽解氣了!」
她轉過頭,一把摟住姜晚寧的胳膊,眼睛都亮了,
街角那輛黑吉普,車窗早就升了上去。
后座的顧遠錚看著姜晚寧兜里那張紙的方向,半晌,才收回了目光。
他低聲跟前頭說了句什麼,車子緩緩發動,匯進了車流里。
季戰庭辦完事,走回攤子邊,沖姜晚寧豎了個大拇指,又沖秦蘭擠眼,這才轉身追車去了,
姜晚寧都沒顧上問他是誰,
鬧劇散了,人群慢慢散開,各回各的攤。
她像被人抽走了筋骨,腿一軟,扶著攤子的木架子站住。
秦蘭扭頭看著警車跑遠的方向,沖地上啐了一口。
「呸!什麼玩意兒!晚寧,你剛才那氣勢,絕了!」
「不過你剛才說的是真的?你真不是他們親生的?」
姜晚寧點點頭,脫力般地在一旁的馬紮上坐下,雙手微微發顫,
「七歲我就覺出不對了,」
「同樣是孩子,姜海摔一跤能心疼半天,我發燒到說胡話,他們只當我裝病偷懶,」
「她低頭看著杯子裡晃動的水。
「我那時候就想,要麼是我不夠好,要麼……我根本就不是這家的人,」
那些壓在心底多年的刺終於拔了出來,疼,但也真痛快。
原來不顧一切地撕破臉,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
「後來聽他喝醉了那回,我才算徹底死了心,」
秦蘭握住她發顫的手,沒再說話,
姜晚寧喝了一口水,眼眶忽然熱了,
她仰起頭,把那點濕意逼了回去,
她到底是誰家的孩子?
那個把她生下來的女人,這三十九年,會不會也在哪個地方找她?
黑色吉普車裡的顧遠錚一直沒出聲,
他看著馬紮上那個仰著頭不肯讓眼淚掉下來的女人,手慢慢收緊,
對著前座的人開口,
「查一查,」
「三十九年前,姜家村方圓百里,丟過孩子的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