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姜晚寧心裡一緊,沒有立刻開門,順手拿起門後的木棍,隔著門板問了一聲:
「誰?」
「姜姐,是我,我是張潔,」
聽到是張潔的聲音,姜晚寧才拉開門,就看到張潔站在門外,手裡推著木板車,車上還有一個縫紉機,和一些簡單的工具,
「你怎麼過來了,這大半夜的,」
姜晚寧趕緊把人拉進屋,
張潔沒進去,拍了拍縫紉機,開口道:
「姜姐,我下午聽秦蘭說了一嘴,看你準備自己干裁縫了,我就想著剛好我有一抬縫紉機一直閒置著,我上班忙沒時間用,放哪也是浪費,還容易生鏽,乾脆就給你拉過來了,你先用,」
「哦,還有這架子車,是我男人在的時候打的,你明天不是好要去採購東西嗎,用這拉東西方便,你留著用,」
姜晚寧看著這些,心裡熱乎乎的,她怎麼能不知道張潔的好心呢,誰家縫紉機會閒置,不就是找個藉口幫她一把嗎?
「行,我正愁明天怎麼把買的東西弄回來呢,張潔,謝謝你,」
「謝啥呀,都是順手的事,」
張潔搓了搓凍僵的手,有些不自然的笑,
「咱們都是離了婚的女人,你比我能幹,有魄力,好好干,等以後賺大錢了,別忘了帶帶我,」
「那什麼,你早點睡,我回去陪小小了,」
送走張潔,姜晚寧把縫紉機搬進來,
這麼一折騰徹底沒瞌睡了,腦子裡全是明天的事。
她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怎麼都睡不著,索性不睡了。
姜晚寧輕手輕腳地從床上爬起來,秦蘭睡得沉,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
姜晚寧摸黑穿好衣服,走到外間去,開始折騰張潔的縫紉機,是蝴蝶牌的,漆面磨得斑駁,轉輪上有一道淺淺的鏽痕,但機芯保養得不錯,踩下去針腳勻稱,走線順暢,
她先把機頭擦了一遍,又給轉軸上了油,用手轉了幾圈,聽著齒輪咬合的聲音,很順滑。
做完這些,才開始去整理秦蘭前兩天從廣市進了一批尾貨女裝,成本低,但款式雜,大小號混在一起,顏色也亂,
秦蘭嫌搭配麻煩,隨手往攤子上一堆,讓喜歡撿便宜的客人自己翻,能看上就買,看不上拉倒,
但姜晚寧不這麼想,
她把秦蘭分給她的二十件衣服全攤在床上,一件一件看面料款式和顏色。
一件藏青色的燈芯絨外套,料子厚實,版型偏寬鬆,適合微胖的中年女人穿,她翻出一條卡其色的直筒褲,腰圍偏大,但褲型正,搭在一起往身上比了比。
不行,外套的扣子是深棕色的塑料扣,顯得廉價。
她從紐扣盒裡翻出幾顆黑色的圓形樹脂扣,一顆顆換上去,就這麼個小動作,整件衣服的檔次立刻就不一樣了。
然後是一件棗紅色的針織開衫,領口處有根線頭翹出來,她用剪刀齊根剪掉,又拿針把收口處縫了兩針加固,這件配那條黑色的半身裙剛好,但裙子的腰頭鬆了,她踩著縫紉機,噠噠噠地走了一道線,把腰頭收緊了兩寸,
一套,又成了,
她就這麼一件一件地過,有的換扣子,有的縫線頭,有的收腰改袖長,有的只是用熨斗把褶皺燙平整。
十七年的家庭主婦生涯,別的沒練出來,這雙手上的功夫倒是像模像樣了,
周家那些年,周建業死要面子,又不想花錢買正裝,姜晚寧就自己買布料琢磨,周小偉的校服褲腳短了她沒錢給他買新的,就自己動手改,
婆婆的棉襖破了,她就重新買不套上去,小姑子周琳琳也總是找她,把裙子要改成時興的款式。
那時候她覺得這是應該的,是一個妻子、一個嫂子該做的事,現在想想,真想倒回去抽自己幾巴掌,
到凌晨四點半,二十件衣服被她分成了七套完整的搭配,外套配什麼褲子,開衫配什麼裙子,每一套都用大頭針別在一起,疊得整整齊齊。
剩下幾件實在搭不出好效果的,她另外摞在一邊,打算單件賣。
做完衣服,姜晚寧又從床底下拉出一個布袋子,裡面裝著她這幾天攢下來的碎布頭。
有秦蘭裁剩的邊角料,有她從舊貨市場花兩毛錢買的一兜子碎花布,紅的黃的綠的,花色不少。
她把碎布鋪在桌上,用剪刀裁成統一大小的花瓣形狀,用針線從中間穿過去,收緊,再縫上一顆珠子當花蕊,
一朵頭花就成了,
手法不複雜,但顏色搭配得好看,紅底配黃蕊,藍底配白蕊,粉底綴一顆綠珠子,歪著頭看了看,像春天田埂上的野花。
她做了十二朵,每套衣服配一朵,買衣服就送頭花。
不花錢,但讓人覺得占了便宜,占了便宜的客人,下次還來。
這道理姜晚寧是在秦蘭攤子上看明白的,秦蘭每次賣衣服,都會從兜里掏出一雙襪子塞給人家,
「送的送的,下次再來啊」,
回頭客就是這麼攢出來了,
她沒錢送襪子,但她有手藝,一堆不要錢的碎布頭,加上一根針一條線,就能變成讓女人眼睛發亮的小東西。
所有東西準備妥當,
她最後又檢查了一遍,第一天開張,肯定還有很多要買的東西,但她想先去試試,
從柜子里翻出那條紅綢布,是上次去領離婚證時穿的紅羊絨大衣上拆下來的腰帶。
大衣太貴重了,平時捨不得穿,但這條紅綢她一直留著。
姜晚寧把紅綢系在推車的把手上,打了個蝴蝶結,綢面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說不上為什麼要系這個,可能就是圖個彩頭,也可能是想提醒自己,從今天起,她姜晚寧就是給自己乾的人了,不再看任何人的臉色。
五點剛過,天還沒亮,姜晚寧回房看了眼床上睡的正香的秦蘭,輕輕推開門,把小推車推出院子。
巷子裡一個人都沒有,路燈發出昏黃的光,她的影子被拉得老長老長。
姜晚寧裹緊了棉襖,低著頭往前推。
車把上的紅綢被風吹起來,在昏暗的光線里一飄一飄的,像一小團火。
她拐出巷子,上了大路,龍賢路的方向,天邊露出一線灰白。
路上只有她一個人和她的小推車,沒有人在身後目送,也沒有人在前面等她,但她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都要幸福,
走到龍賢路口的時候,東邊的天際泛起一層淡淡的魚肚白。
路燈還亮著,她的影子從腳下延伸出去,和身後那條長長的路連在一起,
姜晚寧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
巷子口已經看不見了,只剩下一片灰濛濛的輪廓,
她轉過頭,繼續往前推,
車把上的紅綢在晨風裡輕輕抖動,像是在催她快走,
前面就是秦蘭劃給她的攤位,她的手心全是汗,攥著車把的指節有些發顫,心跳得很快,
她要讓所有路過的人都看到,那個被所有人說離了婚活不下去的姜晚寧,她不僅活著,還活得好好的,而且還會越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