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拭雪看了他片刻,大概是覺得「試試也無妨」,便沒有阻止他落子。
江雲瑾也不客氣,把白子往棋盤上一放,落子的位置隨意得像是隨手扔的。
應拭雪低頭看了看那枚白子的落點,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這就是你說的『師承名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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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叫以無招勝有招。」江雲瑾面不改色。
應拭雪沒有再說話,拈起一枚黑子,輕描淡寫地落在棋盤另一角。
兩人的棋局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開始了。
江雲瑾的棋風和他這個人一樣,沒有什麼章法可循,東一榔頭西一棒槌。
有時候看著像是在胡亂落子,有時候又忽然冒出一手讓人意料之外的妙招。
應拭雪起初還帶著幾分隨意,落子的速度不緊不慢,但下到中盤的時候,他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拈著黑子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目光在棋盤上掃了一圈,又抬眼看了江雲瑾一眼。
「你方才那手,是想引我入局?」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外。
江雲瑾笑眯眯的:「被你看穿了呀?我還以為自己藏得挺好的呢。」
應拭雪沒有說話,但他落下那枚黑子的時候,力道比方才重了一分。
棋盤上你來我往又走了十幾手,江雲瑾漸漸落了下風。
其實小師叔以前沒怎麼教過他下棋,但他經常看小師叔下棋。
一來二去,也漸漸懂了些下棋之道。
而且說起來,這還是他第一次跟小師叔正兒八經地下棋呢。
他托著腮,盯著棋盤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伸手,把自己剛落下的一枚白子撿了回來:「這一步不算,我剛才沒想好。」
應拭雪拈著黑子的手微微一頓,抬眸看向他,微微蹙眉:「……悔棋?」
「悔一步怎麼了?」江雲瑾十分賴皮地把那枚白子重新放回棋盒裡,「我這叫及時糾錯,不叫悔棋。」
應拭雪沉默了兩息,然後他放下手裡的黑子,用一種帶著幾分無奈的語氣說道:「你方才那手棋,落子之前算過後面三步的變化嗎?」
江雲瑾眨了眨眼:「……沒算。」
「那你悔了也沒用。」應拭雪的語氣依然平淡,但尾音微微揚了一分,「你就算換一個位置落子,只要還是沒算清楚後面的變化,結果都一樣。」
江雲瑾被他這一通直白到近乎毒舌的評價噎了一下,但他向來不是那種被噎住就會乖乖閉嘴的人。
他把那枚白子重新拈起來,在指尖轉了兩圈,然後往棋盤上某個看起來更隨意的位置一放:「那我換這兒,你看這回怎麼樣?」
應拭雪低頭看了看那枚白子的落點,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嗤」了一聲:「……你這是在報復我方才說你算不清楚吧?」
「我哪有。」江雲瑾無辜地眨眨眼,「我這叫虛心接受建議,然後另闢蹊徑。」
應拭雪看了他幾息,最終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重新拈起一枚黑子,落了下去。
棋盤上的局勢在接下來的十幾手裡漸漸變得有趣起來。
江雲瑾雖然還是不按常理出牌,但他那套「另闢蹊徑」的打法偶爾確實能打亂應拭雪的節奏。
應拭雪也不得不承認,這個人雖然看著不靠譜,但思路確實夠野。
一盤棋下了將近半個時辰,江雲瑾最終還是輸了。
他往後一仰,躺在榻上,發出一聲不甘心的嘆息:「就差一點。」
「差三步。」應拭雪不緊不慢地糾正他,「你最後那手棋如果走左上角,還能多撐五步,但你走了右下角,所以只撐了兩步。」
江雲瑾看著他那副「我已經全算清楚了」的篤定模樣,忍不住笑了:「應師弟,你這個人真是一點都不給人留情面。」
應拭雪正在把棋子一顆一顆地收回棋盒裡,聞言頭也不抬:「為何要留情面?」
江雲瑾坐起來趴在棋盤邊沿,看他收棋子。
「哎,應師弟,我剛才來的時候,發現後山這裡好像沒有霧啊。」
應拭雪收棋子的手沒有停,只微微抬了一下眼皮:「後山為何要有霧?」
江雲瑾被這個反問噎了一下,眨了眨眼。
那片霧是後來才有的嗎?
他從前以為後山的霧是一直存在的。
「因為霧蒙蒙的好看啊。」江雲瑾面不改色地胡謅,「你想,後山要是常年飄著一層薄薄的霧,日光穿過的時候會折射出淡金色的光暈,多好看啊,就像是……唔,像是進了仙宮一樣。」
應拭雪拈棋子的指尖微微一頓:「你倒是會想像。」
江雲瑾也不在意,托著腮換了個話題,語氣自然而然地拐了個彎:「對了,你這裡有松子糖嗎?」
應拭雪的手終於徹底停了下來,他看著江雲瑾,目光裡帶著一絲困惑:「……松子糖?那是什麼?」
江雲瑾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你不知道松子糖?!」
應拭雪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我為何要知道?」
江雲瑾盯著他看了好幾息,心裡翻湧起一股說不上來的情緒。
他記憶里的小師叔,嗜松子糖如命,竹舍角落裡那隻陶罐里永遠裝著滿滿一罐松子糖,閒來無事就拈一顆放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甜味能讓心情好」。
可眼前這個少年應拭雪,居然連松子糖是什麼都不知道。
這不對,這太不對了!!
「走。」江雲瑾猛地站起來,一把拽住了應拭雪的袖口,「我帶你去膳堂!」
應拭雪被他拽得身形微微一晃,手裡的棋盒差點翻了:「去膳堂做什麼?」
「去做松子糖!」江雲瑾頭也不回,拽著他往門口走,「我跟你說,這東西可好吃了,外頭裹著一層糖霜,裡面是炒得焦香的松仁,咬一口又甜又脆,保證你吃了一定會愛上!」
應拭雪被他拽著走了幾步,勉強穩住身形,微微蹙眉:「……你方才還說後山要有霧才好看,現在又說什麼松子糖,你這人怎麼想一出是一出的?」
江雲瑾鬆開他的袖口,回過頭來,朝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我也沒想到,你居然連松子糖都沒吃過,這簡直是人神共憤的事情,我必須糾正這個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