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白看了他幾息,最終沒有再追問,只是輕輕說了一句:」……多謝。」
他說完便轉身,沿著溪谷的碎石路朝上遊走去。
江雲瑾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在想:師尊除了多謝就不會說別的了嗎?
他似乎總是在對自己說「多謝」這兩個字。
就在江雲瑾準備離開時,餘光忽然捕捉到石橋上方閃過一道素白的身影,一閃而過,快得像錯覺。
他抬頭望去,石橋上什麼人都沒有,只有風卷著落葉從橋面拂過。
但他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那氣息……是應拭雪。
他方才一直在橋上看著這一切。
江雲瑾沒有點破,只是轉身沿著來路走了回去。
第二天清晨,江雲瑾坐在院子裡喝茶,院門被人推開了。
應拭雪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卷東西,面上依然沒什麼表情,但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時候,似乎比往日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事?」江雲瑾放下茶杯。
應拭雪走進來,把那捲東西放在石桌上:」給你的。」
江雲瑾展開一看,是一卷手抄的劍法註解,字跡工整,每一頁都寫滿了批註。
他翻了兩頁便認出那是應拭雪自己整理的心得。
他抬頭看了應拭雪一眼:」你特意抄了一份給我?」
應拭雪的目光微微偏開,語氣依然平淡:」你之前說對玉京山的劍法感興趣,這是我自己練劍時記的一些心得,不是什麼珍貴的東西,你若是想學玉京山的劍法,看這個比看那些公開的劍譜有用。」
江雲瑾低頭看著那捲手抄,心裡忍不住又樂了。
」多謝。」他把那捲心得收好。
應拭雪似乎完成了一件任務,準備轉身離開,但走到院門口時他停住了。
他沒有回頭,聲音隔著幾步的距離傳過來:」你昨天說的那些話,就是你對凌昭白說的那些,我都聽見了。」
江雲瑾沒有意外。
」以前沒有人對他說過那種話。」應拭雪的語氣依然平淡,但尾音微微放輕了一分,」你是第一個。」
他說完便推門走了出去,沒有等江雲瑾的回應。
江雲瑾坐在石凳上,看著那扇重新合攏的院門,低頭看了看石桌上那捲手抄本,嘴角又上揚了。
可他沒想到,應拭雪剛走沒多久,凌昭白也來找他了。
凌昭白站在院門口,手裡拿著一隻食盒,有些不知如何開口。
」膳堂新做的糖糕,多了一份。」他把食盒放在石桌上,」他們說天衍宗的客卿喜歡甜食。」
江雲瑾打開食盒,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八塊糖糕。
他拈起一塊咬了一口,還挺香軟清甜。
」好吃!」他抬眼看向凌昭白,」你特意給我拿來的?」
凌昭白沒有回答,但他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走了。
江雲瑾坐在院子裡,一塊接一塊地吃著糖糕。
麻雀從屋檐上飛下來,落在他肩頭:」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很危險?」
江雲瑾嚼著糖糕,含糊不清地問:」什麼危險?」
」你在這個時代只是一個過客,不應該留下太多的羈絆。」
江雲瑾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
他看著手裡那塊還剩一半的糖糕,沉默了片刻,然後把剩下的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來:」你說得對,但我就是要這樣做。」
麻雀困惑:」為什麼?」
」他們是我的師尊和小師叔。」江雲瑾說完這句話,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哪怕他們不記得我,我也想讓他們在這個時代,有一段不錯的回憶。」
麻雀:「可等你回去後,他們不會有這段回憶的。」
江雲瑾笑眯眯的:「那又怎樣,過好當下就行,何必去糾結以後呢?」
幾日後,江雲瑾沿著那條熟悉的山道,往玉京山後山走去。
百年前的玉京山後山,與他記憶中的不太一樣。
沒有終年不散的白霧,靈氣也沒有凝結成細碎的冰晶懸浮在半空中。
只是一片尋常的山林,日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青石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但竹林在,那間竹舍也在。
江雲瑾放輕了腳步,貼著竹舍的牆壁往前摸,熟門熟路地摸到那扇半敞的窗戶下方,然後慢慢探出半個腦袋。
應拭雪果然坐在窗邊的矮几前,單手支頤,面前攤著一副玉石棋盤。
黑白二子交錯縱橫,棋局尚未收。
他捻著一枚白子,指尖停在半空中,像是在思索下一步的落點。
江雲瑾趴在窗沿上,安靜地看了一會兒。
少年應拭雪比百年後的小師叔少了幾分歷經歲月沉澱的沉靜,眉目間還帶著尚未磨平的鋒利。
他看著看著,忽然生出一點微妙的恍惚。
透過這張年輕的臉,他仿佛看見了那個坐在玉京山後山竹舍里,愛吃松子糖的、懶散又好看的小師叔。
他們分明是同一個人,卻又隔著漫長的時光,像同一棵樹上開出的兩季花。
應拭雪將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嗒」一聲。
隨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咸不淡:「你要看多久?」
江雲瑾見偷看被正主發現了,也不尷尬,只是笑嘻嘻地把下巴擱在窗沿上:「居然被發現了,好敏銳啊,應師弟。」
應拭雪依然沒有抬頭,又落了一子:「你也沒有費心隱藏。」
江雲瑾聽後,直接從窗台上翻了進去,輕巧地落在竹舍內,動作嫻熟得像回了自己家。
應拭雪終於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棋盤上:「你倒是自在,進別人的屋子跟進自己家一樣。」
「那當然了,咱們什麼關係呀。」江雲瑾毫不客氣地在他對面的位置盤腿坐下來,「再說了,應師弟你送我那捲劍法心得,我就當這是回禮了,來你這邊坐坐,陪你解解悶。」
「我不悶。」應拭雪的語氣依然平淡,「一個人下棋也挺好。」
「一個人下棋有什麼意思?」江雲瑾伸手去夠棋盤邊的白子盒,「來來來,我陪你下兩盤。」
應拭雪的視線終於從棋盤上移開了,落在他身上:「你?你會下棋?」
「當然會。」江雲瑾拈起一枚白子,在指腹間轉了一圈,語氣理直氣壯,「我可厲害了,師承名家,不信你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