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第一株標本端端正正地擺好,轉過頭朝後排的方向看了一眼。
季瑜安正坐在座位上看著他。
那張清雅好看的臉上帶著一絲歉疚,似乎覺得是自己剛才和江雲瑾說悄悄話才害得他被罰站。
江雲瑾對上他的目光,飛快地擠了一下眼睛,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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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
然後他轉過身,拿起第二株標本,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極其正式的語氣開口道:」這株是霜葉蕨,習性喜寒,常見於北境雪線以上的岩縫中,它的葉片邊緣的銀白色絨毛其實是天然的保護層……」
講學堂里安靜下來,小弟子們紛紛把目光投向講台旁邊站著的人。
江雲瑾一邊擺標本一邊講,聲音清脆,語調抑揚頓挫,把那些枯燥的靈植特性講得像說書一樣有趣。
偶爾還會穿插兩句自己當年偷吃某株靈果後中毒腹瀉三天的親身經歷,逗得滿堂鬨笑。
就連長老也摸著鬍子,在旁邊笑眯眯地聽著,偶爾點頭補充兩句。
季瑜安坐在後排,看著講台旁邊那道身影。
江雲瑾站在晨光里,手裡舉著一株靈植,整個人侃侃而談,既活潑又生動。
江雲瑾說完一株後,放下標本,順手從旁邊又拿起一株,一邊整理一邊繼續開口,「這是紫雲參,它的根莖可以入藥,但有個注意事項,生吃的話會致幻,據說會看見自己變成一隻螃蟹在雲海里游泳,我沒試過,不過有師兄試過,他醒過來之後,有整整三天走路都下意識地橫著走。」
講學堂里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季瑜安也不由得彎了彎嘴角,笑著搖了搖頭。
江雲瑾講得眉飛色舞,在一株接一株的靈植標本間穿梭,手裡的動作利落又麻利,不到兩刻鐘就把小山似的標本全部擺好講完了。
他轉過身,乖巧地朝長老拱手:「長老,都講完了,我可以回座位了嗎?」
長老看了一眼整整齊齊的標本架,滿意地點了點頭:「回去吧,下回注意,不許在課上說閒話。」
「是,長老!」江雲瑾一溜煙地跑回了座位。
他坐下後,湊過頭去,壓低聲音說:「怎麼樣,我厲害吧?」
季瑜安側過頭看他,輕聲說:「厲害。」
江雲瑾心滿意足地笑了。
下課鈴響的時候,江雲瑾正在打哈欠。
就在這時,一個身穿玉京山弟子服的青年從講經堂門口走進來,環顧一圈後徑直朝後排走來。
他腰間掛著一枚青色玉牌,看紋樣是負責外務接待的接引弟子。
」季師弟。」接引弟子在季瑜安面前站定,拱手行禮,態度客氣有禮,」在下於理,負責安排外宗交換生的起居事宜,季師弟的洞府已經準備好了,我帶你去看看吧。」
季瑜安放下筆,起身還禮:」有勞於師兄。」
」不麻煩,請隨我來。」於理側身讓了讓,做了個」請」的手勢。
江雲瑾原本還趴在桌上,聽到」洞府」兩個字,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他抬起頭,目光在季瑜安和於理之間轉了轉,然後放下筆,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於師兄。」江雲瑾湊過去,語氣熱情得不像話,」季瑜安住哪座峰?」
於明理看了他一眼,對他的尿性了如指掌,但面上還是不動聲色地回答:」按慣例安排在明月峰。」
明月峰。
江雲瑾眨了眨眼。
明月峰在玉京山的東側,跟他住的天樞峰隔了整整兩座山頭,走路過去至少要兩刻鐘。
如果騎仙鶴倒是快,但那隻懶鶴平時叫都叫不動,十次里有八次假裝耳聾。
他立刻把臉皺了起來:」明月峰?那麼遠?」
」遠嗎?」於明理說,」御劍的話不過瞬息之間。」
」我不會御劍!」江雲瑾理直氣壯道,」而且季瑜安剛來,人生地不熟的,住那麼遠多不方便,萬一晚上想找人說話,還要翻兩座山,萬一迷路了怎麼辦?萬一被靈獸襲擊了呢?明月峰那邊可有一隻野豬,老凶了!」
於理愣了一下:「明月峰……有野豬?我怎麼沒聽說過……」
而且……什麼叫他不會御劍?
一個主修劍道的說自己不會御劍?!!!
這對嗎?
「因為那隻野豬只出來欺負生人!」江雲瑾臉不紅心不跳地說,「季瑜安長得這麼好看,它肯定第一個盯上他!」
於理:「……」
季瑜安:「……」
於理嘆了口氣,試圖講道理:「這是按規矩安排的,做客弟子的洞府一向都在明月峰,以前來的交換生也都是住那邊的……」
「以前是以前,這次是這次,乾脆讓他住我旁邊好了。」江雲瑾大手一揮,語氣不容商量,「天樞峰不是還空著好幾間洞府嗎?靠東邊那間就挺好的,離我的院子就隔了一排竹子,我以前在那裡面養過兔子,洞府裡頭的格局我都清楚,乾乾淨淨的,收拾一下就能住人。」
於理的表情有些微妙。
天樞峰東側那間洞府空著確實沒錯,但那是江雲瑾的地盤附近。
整個玉京山的弟子都知道,江雲瑾住的那一片山坡,基本上已經自動劃成了他的私人領地。
連蕭凝之偶爾路過都要被他嫌棄一句「大師兄你踩到我的草了」。
讓新來的交換生住到他旁邊去……
「這事我說了不算呀。」於理委婉地說,「客居洞府的分配要由長老定,此事需得大長老點頭才能改動,要不……」
江雲瑾的眼睛亮了一下。
」大長老?」他說,」那我去找他。」
說完他轉身就往外跑,動作快得像一陣風,衣擺揚起的時候帶翻了桌角的筆架,幾支筆骨碌碌地滾到地上。
季瑜安微微怔了一下,下意識看向門口。
於理嘆了一口並不意外的氣,彎腰幫江雲瑾把地上的筆一支支撿起來,放回筆架上。
他轉過身,朝季瑜安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笑容:」季師弟,江師弟他……性子直,想到什麼就做什麼,你別介意,他平時在山上也這樣,我們都已經習慣了。」
季瑜安看了看門口,又看向於理,微微搖了搖頭:」不介意的,雲瑾他……很好。」
於理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見他神情認真不似作偽,才笑著點了點頭:」季師弟這麼說我就放心了,我還怕你覺得他太鬧騰呢。」
下午的課結束後,季瑜安又被於理帶著參觀了藏經閣、煉丹堂和演武場……
一路上遇見的玉京山弟子無一例外都會多看他幾眼,有幾個膽子大的甚至跑過來自我介紹,問他要不要一起去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