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瑜安一一禮貌地回應了,言辭溫和得體,既不讓人覺得疏遠,也不至於太過親近。
等到介紹得差不多,領好弟子玉牌後,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此時大長老同意換洞府的批令也下來了,可就在於理準備帶季瑜安去天樞峰的客居時。
有小弟子跑來找他處理緊急事務。
季瑜安客氣一笑:「沒關係,我自己走就行。」
於理只好略帶歉意地把客居的位置講給他聽,隨後便匆匆忙忙帶著小弟子走了。
季瑜安沿著山路慢慢往前走,他沒有拿燈,就這麼借著月色走著。
天衍宗常年覆雪,夜裡比這要冷得多,也安靜得多。
玉京山的夜晚倒是熱鬧,靈獸的叫聲、溪水的聲音、風吹過竹林的聲響,層層疊疊地交織在一起。
季瑜安走了大約兩刻鐘,按照於理的指引在石橋處右拐,穿過一片低矮的灌木叢,看見了一棵歪脖子老松樹。
樹幹粗壯,枝椏扭曲地伸向一側,樹冠巨大,在夜風中發出低沉的簌簌聲。
他從樹旁繞過去,又走了一會兒,遠遠地看見一座洞府的輪廓。
洞府不大,依著山壁而建,門前有一小片空地,空地旁種著幾叢細竹。
月光下,青灰色的石壁泛著微微的濕潤光澤,屋檐上爬著一些不知名的藤蔓,葉片在風裡輕輕擺動。
季瑜安在門口站定,正要推門,卻忽然頓住了。
門縫裡有光透出來。
季瑜安退後半步,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方的木牌。
上面刻著」天樞峰·季瑜安」幾個字,確實是於理告訴他的那個洞府沒錯。
他又看了一眼門縫裡漏出的光。
沉默片刻,他伸手推開了門。
門沒鎖。
屋子裡燈火通明,正中一張矮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燈焰攏在琉璃罩子裡,光線柔和而溫暖。
桌邊放著一隻小火爐,爐上的水壺正冒著若有若無的白汽。
而此刻,一道身影正背對著他蹲在矮桌旁邊,低著頭不知道在搗鼓什麼,頭髮被燈火映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色光暈。
季瑜安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看了兩息,然後輕聲開口:」……雲瑾?」
蹲在桌邊的人猛地轉過身來,手裡捏著一張半燃的符咒,還沒燒完的符紙邊緣跳躍著一點橙紅色的火苗,映得那雙桃花眼亮晶晶的。
」你回來了!」江雲瑾咧嘴一笑,手裡的符咒還燒著,火苗在他指尖跳了跳。
季瑜安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這是什麼?」
」哦,這個啊……」江雲瑾低頭看了一眼,像是剛想起來手裡還捏著符紙,然後也不慌張,反而彎起眼睛笑得更開心了,」你等等。」
他把那張燒到一半的符咒往掌心一攥,然後揚手朝空中一拋。
符紙在半空中散開,化作無數細碎的白色光點,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
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雪。
那些光點落在季瑜安的肩頭、發梢、衣擺上,觸感冰涼卻不刺骨,碰到皮膚就輕輕散開,留下一縷淡淡的梅花香氣。
季瑜安怔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光點從半空中緩緩飄落,繞著燈火打著旋兒,在他頭頂織出一片細碎而溫柔的雪幕。
這是他最熟悉的東西。
天衍宗常年覆雪,他從小就走在雪裡,閉著眼都能在雪地上走回自己的住處。
雪是他刻進骨子裡的東西,是故鄉的底色。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些光點落在自己身上,又看著站在燈火里沖他笑的江雲瑾,喉間微微動了一下,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怎麼樣?」江雲瑾得意地叉著腰,」我特意問大長老要的符咒,叫'化雪符',說是能模仿出落雪的效果,而且比真的雪暖和,不會凍著人,能維持三個時辰,你看,是不是很像真的雪?」
季瑜安張了張嘴,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很像。」
」你家不是常年下雪嘛,我怕你剛來玉京山不習慣,想家什麼的。」江雲瑾撓了撓頭,難得露出一點不好意思的神情,」 你晚上若是睡不著,可以開著窗戶看這片雪景,就像你還在天衍宗一樣,我還特意讓大長老往裡面加了點梅花香,這樣你應該會更習慣些。」
季瑜安靜靜地聽著江雲瑾話語中流露出的關心,一雙琉璃眸倒映著他的模樣,眉間的硃砂痣再一次發燙,就像他們初見那樣。
他忽然就在想,難怪會是他呢。
接下來的這幾日裡,江雲瑾像是找到了合心意的玩伴,幾乎天天纏著季瑜安。
清晨,他會揣著兩籠包子敲響季瑜安的洞府門。
季瑜安剛洗漱完開門,就看見門口蹲著個人,懷裡抱著油紙包,仰著臉沖他笑。
」膳堂張叔做的醬肉包,可好吃了,你嘗嘗。」
季瑜安接過包子,低頭咬了一口,溫熱的醬汁在舌尖綻開,確實很好吃。
他抬頭想說句多謝,江雲瑾已經歡快地走在前頭了,一邊走一邊回頭催他:」快點快點,今天講經堂是秦長老的課,他最愛點名了,遲到要罰抄門規的。」
白天上課,江雲瑾就坐在他旁邊,時不時就會給他遞小紙條。
下課之後,江雲瑾就帶他去玉京山各處轉悠。
季瑜安跟在他身後,聽他用一種極其自豪的語氣介紹玉京山的一草一木。
」這棵樹,看到沒?我小時候爬上去過,下不來了,在上面坐了一個下午,後來是大師兄御劍來救我的。」
」這條溪里有靈蝦,殼是透明的,肉特別甜。」
他說這些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一隻在炫耀自己領地的貓。
季瑜安走在他身側,偶爾應一聲,偶爾笑一笑,更多時候只是安靜地聽著。
這幾日,整個玉京山上上下下都看明白了:新來的天衍宗小公子,已經被江雲瑾划進了「自己人」的範疇。
方小滿酸溜溜地在膳堂跟同桌說:「江師弟以前三天兩頭就來跟我們玩一回,現在倒好,天天黏著季師弟。」
同桌頭也不抬:「你長成季師弟那樣,他也天天黏你。」
方小滿想了想季瑜安那張臉,又想了想自己的,默默低頭扒飯,不說話了。
這日午休結束後,下午的課是演武場的實戰觀摩,可去可不去。
江雲瑾不太想去,但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季瑜安,想到對方剛來還沒見識過玉京山的演武場。
於是立馬坐直了身子:「走吧,帶你去看看熱鬧。」
演武場在玉京山主峰西側,是一片開闊的草坪,四周圍著低矮的石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