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舍裡頭陳設簡單,一張木榻,一面書架,榻上散著幾卷竹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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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邊放著一張矮几,几上擺著一副玉石棋盤,黑白二子交錯縱橫,棋局尚未收。
棋盤邊坐著一個人。
應拭雪。
師尊凌昭白的師弟。
此刻他正單手支頤,垂眸看著棋盤,另一隻手拈著一枚黑子,指節修長,骨節分明。
江雲瑾趴在窗沿上,就這樣欣賞著他的容貌。
好看。
真好看。
整個玉京山除了他,最好看的就是小師叔了。
他心裡美滋滋地下了這個結論,然後又往窗里探了探。
正準備開口喊一聲「小師叔」,就看見應拭雪拈著黑子的那隻手微微一抬。
指尖輕彈。
那枚黑子化作一道烏光飛出窗外,精準地砸在了他的腦門上。
「哎喲!」
江雲瑾捂著額頭往後一仰,踉蹌了兩步才穩住身形。
他揉著額頭重新冒出腦袋,委屈巴巴地看著窗里的人:「小師叔!你砸我!」
應拭雪這才緩緩抬起眼帘,那雙眼睛裡毫無波瀾,目光淡淡地掠過窗台上那顆毛茸茸的腦袋,而後又落回棋盤上。
「鬼鬼祟祟的,像什麼樣子。」他聲音清冽,語氣不咸不淡,「門是擺設嗎,不會走門?」
「走門多沒意思呀。」江雲瑾扒著窗沿,笑嘻嘻地把下巴擱在手臂上,「小師叔,要不要我陪你下兩盤?」
「你?」應拭雪的視線終於從棋盤上移開,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微微挑了一下眉梢,「你連圍棋的『氣』都數不明白,陪我下兩盤?怕不是要悔棋悔到明年春天。」
江雲瑾也不惱,還是笑嘻嘻的:「那我可以學嘛,小師叔教我就好了。」
應拭雪沒接這個話,拈起另一枚白子落了一手,而後才不緊不慢地問:「什麼事?」
「沒事就不能來找小師叔嗎?」
「不能。」應拭雪頭也不抬,「你每次沒事來找我的時候,不是偷吃了我焙的松子糖,就是把我養的那幾尾寒鯉餵撐了,上上次倒是沒偷吃也沒餵魚,你把我的蒲團坐塌了一個。」
江雲瑾:「……」
「所以。」應拭雪終於放下棋子,轉過身來面對他,姿態懶散又好看,「說吧,又闖什麼禍了?」
「我沒闖禍!」江雲瑾急了,「我昨天可是去天道司討公道了,大師兄都誇我呢!小師叔你沒看靈網嗎?熱搜上全是我!」
應拭雪淡淡地:「看了。」
「那你覺得我厲不厲害?」
「厲害。」應拭雪說,「厲害到把天道司的文牘弟子都逼哭了,確實厲害。」
江雲瑾:「……」
這話怎麼聽都不像誇人。
他從窗台上下來,繞到竹舍門口推門進去,也不客氣,蹬了靴子就爬上木榻,盤腿坐在應拭雪對面。
「小師叔,我跟你說件正事。」
應拭雪重新拈起一枚棋子,目光落在棋盤上,顯然對這個「正事」的可信度持保留態度。
「天衍宗要送個弟子來做交換生,大師兄告訴我的。」江雲瑾雙手撐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前傾,一副分享秘密的模樣,「聽說那人今年十一歲,是天衍宗掌門唯一的弟子,天衍術特別厲害。」
應拭雪的手頓了一下。
「季瑜安?」
「嗯!大師兄是說叫這個名字。」江雲瑾眼睛亮了,「小師叔你認識他?」
「不算認識。」應拭雪把棋子落下去,「幾年前在天衍宗見過一面,是個挺安靜的孩子。」
「安靜?」江雲瑾歪了歪頭,「那跟我完全不一樣嘛。」
應拭雪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的意思非常明確。
是,跟你完全不一樣。
江雲瑾假裝沒看懂,興致勃勃地繼續追問:「小師叔,天衍術真的有傳說中那麼厲害嗎?真的什麼都能算到?那他們是不是看一眼就知道別人心裡在想什麼?」
應拭雪落了第三子,漫不經心道:「天衍術講究因果推演,能看到過去,能推及未來,但也不是什麼都能算,越是實力強勁、因果複雜的人,越難算準,像你這樣的,他們大約看一眼就能把你的底褲都看穿。」
江雲瑾下意識地拽了拽自己的衣擺:「……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太好懂了。」應拭雪終於把目光從棋盤上移開,認認真真地看了他一眼,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彎了一下,又很快平復成一條冷淡的直線,「臉上寫著『我在打壞主意』六個字,連你養的那隻傻鶴都能看得出來。」
江雲瑾不服氣了:「大師兄說這叫生動!」
「你大師兄那是哄你。」應拭雪收回視線,「你從前尿床的時候,他還說這叫『水潤靈根』。」
江雲瑾的臉騰地紅了。
「小師叔!!」
應拭雪沒理他,繼續下棋。
江雲瑾抱著膝蓋坐在他對面,生了一會兒悶氣,又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皮看他。
應拭雪下棋的樣子實在好看。
手搭在棋盤邊沿,指尖偶爾輕輕叩一下木面,遇到需要思索的棋路就微微蹙一下眉。
眉心擰出一道很淺的褶,那張清冷的臉上總算有了點活人的溫度。
江雲瑾看了半天,到底沒忍住,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手腕:「小師叔。」
「嗯?」
「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應拭雪目光未移:「你已經在問了。」
「天衍宗那個季瑜安來了之後,我要跟他搞好關係嗎?」
應拭雪總算把視線從棋盤上挪開了,他看著江雲瑾那雙亮晶晶的桃花眼,沉默了大概兩息。
「你要不要跟他搞好關係,是你自己的事。」他說,「但別把人往歪路上帶。」
「我哪有往歪路上帶人!」江雲瑾不滿道,「大師兄也這麼說我,小師叔你也這麼說我,我明明是個很正直的人!」
應拭雪看著他氣鼓鼓的樣子,似乎有些愣神,但只有短短一秒,很快就恢復如常。
他指尖拈著的黑子在指腹間轉了一圈,最後輕輕擱在棋盤邊緣,發出清脆的「嗒」一聲。
「你那個『正直』。」他說,「就跟大師兄的『冷靜』一樣,屬於自己騙自己。」
江雲瑾剛要反駁,應拭雪忽然伸出手,屈指在他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力道不重,甚至可以說很輕。
但江雲瑾還是捂著額頭「嘶」了一聲,雖然一點都不疼。
「行了。」應拭雪收回手,把棋盤上的黑白二子一粒粒撿回棋盒裡,「在我這兒蹭了半天,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我再坐一會兒嘛。」江雲瑾賴著不走,「小師叔這屋裡暖和。」
應拭雪看了他一眼。
竹舍里確實暖和,牆角燃著一隻小巧的暖爐,爐上溫著一壺靈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