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茶香瀰漫在空氣里,舒服得讓人犯困。
江雲瑾盤著腿坐在那兒,本來就是一大早跑過來的,情緒又興奮了一通。
此刻被暖融融的茶香一熏,眼皮漸漸開始打架。
他打了個小哈欠,腦袋一點一點的。
應拭雪本來已經把棋子收完了,正從矮几下面摸出一隻陶罐,揭開蓋子,從裡面拈了一塊松子糖放進嘴裡。
他含著糖一轉頭,就看見對面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已經低了下去。
眼皮合了大半,長長的睫毛垂下來覆住眼瞼,呼吸漸漸變得平緩綿長。
這小混蛋。
居然睡著了。
應拭雪嘴裡含著松子糖,看了他好一會兒。
最後他還是從榻尾扯過一條薄毯,沒什麼表情地扔在了江雲瑾身上。
毯子正好蓋住他的肩膀,妥帖地裹住那具縮成小小一團的身子。
江雲瑾在毯子裡拱了拱,找到最舒服的姿勢,含糊地嘟囔了一聲什麼,徹底睡熟了。
應拭雪坐在旁邊,又拈了一塊松子糖放進嘴裡。
糖的甜味從舌尖蔓延開,不濃烈,卻持續很久。
像後山終年不散的霧,悄無聲息地滲進骨頭裡。
他看著對面那縮成一團的身影,
薄毯蓋住了江雲瑾大半張臉,只露出額頭和一小截鼻樑,還有幾縷從額前碎發里翹出來的髮絲,在空氣中微微顫動。
睡熟了之後,那張平日裡總掛著狡黠笑容的臉會顯出一點孩子氣的柔軟。
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什麼好夢。
應拭雪的目光落在他的眉眼之間。
太像了。
他不止一次這樣想。
從一開始凌昭白把這孩子帶回玉京山的時候,他就覺得了。
那雙桃花眼,那個笑起來時微微上挑的弧度,還有此刻睡著之後毫無防備的模樣。
簡直一模一樣。
應拭雪把糖咬碎了,糖渣在齒間發出細碎的響聲。
就在這時,那顆小腦袋動了一下,薄毯被蹭開一角,露出一隻白白嫩嫩的小手。
應拭雪看了一會,隨後伸手過去,把毯子重新掖好。
指尖擦過江雲瑾的手背時,帶起一點微癢。
睡著的人含糊地哼了一聲,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楚,大約是夢話。
應拭雪的動作頓了一下。
那個人睡覺也會說夢話。
之前有一回趴在藏經閣的桌子上睡著了,迷迷糊糊念叨著什麼。
應拭雪在旁邊看了一下午的書,那人才悠悠轉醒。
他說她睡覺說了夢話,她就頓時緊張起來,還問自己說了什麼。
他說沒聽清時,她看起來像是鬆了口氣:「那就好,我怕我念叨什麼奇怪的東西。」
榻上的江雲瑾又嘟囔了一聲,這次聲音稍微清楚一點:「……大師兄……別揉我頭髮……」
應拭雪回過了神,他看著熟睡的江雲瑾,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該說不愧是她的血脈嗎?
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收回手,重新靠回榻上。
隨後仰起頭,看向竹舍的屋頂。
橫樑上掛著一隻小小的風鈴,樣子有些丑。
是那個人親手做的,還特意掛在他屋裡,說是給他添點活力。
風一吹就會響,聲音很輕,叮叮咚咚的像碎玉敲冰。
他收回目光,重新拈起一枚棋子,卻遲遲沒有落下。
仿佛那盤棋局裡,還藏著一個他沒有算清的劫。
江雲瑾這一覺睡得格外踏實。
等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的時候,窗外的日光已經偏向了西側。
他眨了眨眼睛,緩了一會才想起自己是在小師叔的竹舍里。
江雲瑾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伸了個懶腰,四肢攤開在榻上像只翻殼的小烏龜。
「小師叔。」江雲瑾的聲音還帶著剛醒的鼻音,軟乎乎的。
應拭雪手裡正握著一卷書,頭也沒抬道:「醒了?」
「嗯……」江雲瑾揉著眼睛坐起來,毯子從肩頭滑落,「我怎麼睡著了……」
「你問我,我問誰。」應拭雪翻了一頁,語氣不咸不淡的。
江雲瑾盤腿坐著發了會兒呆,腦子漸漸清醒,忽然想起什麼,扭頭看向應拭雪:「小師叔,我睡了多久?」
「兩個時辰。」
「啊?」江雲瑾瞪大了眼睛,「那我不是午飯都沒吃?」
應拭雪終於捨得從書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朝矮几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江雲瑾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矮几上多了一隻食盒,看樣子是被人用靈力保溫著,蓋子邊緣還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
「命人給你做的。」應拭雪說完又低下頭看書,「都是你愛吃的,有時候真搞不懂你,明明已經辟穀了,偏偏還要一日三餐不落。」
江雲瑾嘿嘿一笑:「那當然,民以食為天嘛,辟穀了也不妨礙我吃飯呀。」說著他就爬過去揭開食盒蓋子,裡頭是幾碟他愛吃的菜,還有一碗香噴噴的米飯。
他立馬把菜拿出來擺好,迫不及待地夾了一筷子就吃了起來。
「小師叔你吃過了嗎?」他一邊吃一邊含糊地問。
「吃過了。」
「吃的什麼?」
「松子糖。」
江雲瑾噎了一下:「……光吃糖?那怎麼能算吃飯?」
應拭雪繼續看書:「你管我。」
江雲瑾嘟囔了一句「大師兄說得對,你果然不會好好吃飯」,然後埋頭把飯菜吃了個乾乾淨淨,隨後心滿意足地拍了拍肚子。
他放下碗,從榻上跳下來,穿上靴子,又把那條薄毯疊好,整整齊齊地擺在榻尾。
「小師叔,我先回去了。」
應拭雪嗯了一聲。
江雲瑾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扒著門框探進個腦袋:「小師叔,謝謝你讓我睡在這兒。」
應拭雪這回終於放下書,正正經經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什麼多餘的情緒,清冷得像雪。
但江雲瑾還是從裡面捕捉到了一絲極細微的柔和。
「下次來之前先讓人傳個話。」應拭雪說,「我好把蒲團收起來。」
江雲瑾:「……」
「走了!」他輕「哼」一聲,一甩袖子,轉身跑了出去。
次日清晨,玉京山講經堂。
天光剛亮,晨霧還沒散盡,講學堂里已經坐了七八個小弟子,此刻正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說話。
江雲瑾坐在靠窗的位置,腦袋埋在胳膊里,睡得正香。
他昨日一直在刷靈網,看到半夜才睡,此刻困得眼皮都睜不開。
旁邊的幾個小弟子看了他一眼,交換了一個「又在睡」的眼神,然後默契地沒有吵他。
」誒你們聽說了嗎?今天要來個新弟子。」
」誰啊?」
」天衍宗來的,好像是那個掌門唯一的弟子。」
」天衍宗的?那可厲害了!」
」叫什麼來著……季瑜安?」
」對對對就是這個名。」
」聽說他才十一歲,長得還挺好看的?」
」多好看啊?比江雲瑾還好看?」
幾個小弟子齊刷刷地轉頭看了一眼後排桌上那個睡得天昏地暗的人。
」……那應該不至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