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長卿的面色不變,但眼神微微閃了一下。
「不合規矩。」他坦然承認,「發布此通緝令的文牘弟子經驗尚淺,措辭確有不當,天道司已對其進行批評教育,同時,天道司內部也已在查證事實,原計劃今日之內就會撤銷通緝令並發布澄清公告。」
「今日之內?」江雲瑾重複了一遍。
「今日之內。」孟長卿肯定地說。
「可是……」江雲瑾歪了歪頭,「通緝令已經發了差不多有半天了,這半天裡,靈網上有好幾萬修士看到了我的通緝令,我的名譽已經受到了不可挽回的損害,你說『今日之內撤銷』,那這些損害誰來負責?」
孟長卿一時有些無言以對。
這個孩子,遠比他想像的要難對付得多。
他邏輯清晰、有理有據、談判起來頭頭是道,讓人難以招架。
「江公子覺得,天道司應該如何補償?」孟長卿問。
江雲瑾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通緝令立刻撤銷,天道司發布正式澄清公告,措辭要誠懇,要承認錯誤,要說明事情真相,置頂靈網首頁七天。」
孟長卿點頭:「可以。」
「第二。」江雲瑾伸出第二根手指,「那位發布通緝令的文牘弟子,親手寫一封道歉信,一千字以上,當眾朗讀。」
孟長卿沉吟了一下:「是在天道司內部朗讀,還是……」
「就在這兒。」江雲瑾指了指大廳,「在這個大廳里,當著所有人的面朗讀,錄成留影,發到靈網上。」
大廳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孟長卿的面色有些為難:「這……」
「孟執事。」江雲瑾的聲音還是軟軟的,但眼裡沒有一點笑意,「如果你的孩子被人當成騙子通緝,你希望那個冤枉他的人,只需要寫一封內部檢討就算完事了嗎?」
孟長卿沉默了。
良久,他緩緩點頭:「好,就依江公子。」
「第三。」江雲瑾伸出第三根手指,「賠償我的名譽損失和精神損失,通緝令的賞金是一千上品靈石,翻一倍,兩千。」
孟長卿的嘴角抽了一下。
兩千上品靈石,對天道司來說不算大數目。
但這筆帳要是批下來,他這個執事少不得要被上司訓斥。
可他又能怎麼辦呢?
玉京山的小弟子,背景硬得不能再硬,偏偏還占著理。
他只能點頭:「可以。」
「那就好。」江雲瑾收起手指,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孟執事是個爽快人,我很欣賞。」
他轉頭看了一眼沈知舟,沈知舟立刻心領神會地從儲物戒里掏出一把椅子,畢恭畢敬地放在他身後。
江雲瑾毫不客氣地坐下了。
「那就開始吧。」他語氣輕快極了,「我先等著那個文牘弟子寫道歉信,一千字,大概要寫多久?」
孟長卿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那個已經抖成篩糠的文牘弟子:「去寫,一千字,現在就寫。」
文牘弟子臉都綠了,嘴唇哆嗦著想說點什麼。
但看了一眼江雲瑾那張笑盈盈的臉,又看了一眼孟長卿鐵青的臉色。
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踉踉蹌蹌地跑上了樓。
大廳里的圍觀群眾越來越多。
消息傳得飛快,靈網上已經炸開了鍋。
#江雲瑾天道司討公道# 的詞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衝上了熱搜榜首。
各種留影片段在靈網上瘋傳,尤其是江雲瑾坐在天道司大廳里、翹著二郎腿喝茶吃點心那段,轉發量已經破了十萬。
有人截了他吃東西時的表情,配文是:「被通緝了一天,心態穩得一批,不愧是玉京山的人。」
底下評論炸了:
「等等,這不是那個『狡詐多端』『以無辜面目行詐騙之事』的通緝犯嗎?怎麼看起來真的挺無辜的?」
「我早就說了,一個十歲的小孩能詐騙什麼?那個散修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天道司這回丟人丟大發了,通緝人家這麼久,結果人家自己找上門來要說法,還坐那兒喝茶等道歉信。」
「只有我注意到他旁邊那個大少爺是誰嗎?那可是清河沈家的人啊!怎麼對這個小弟子這麼的…額…討好?」
「所以真相到底是什麼?」
有人把那天的長帖翻了出來,重新頂上熱搜,再加上江雲瑾在散修聯盟的視頻也流了出來,輿論的風向徹底逆轉。
那個攤主的靈網帳號下面,罵聲一片,評論數已經突破了五位數。
道歉信等了將近兩刻鐘才寫好。
文牘弟子捧著厚厚一疊紙走下樓的時候,臉色蒼白,腳步虛浮,像被抽乾了所有精氣神。
他站在大廳中央,面對著滿屋子的人和無數個正在錄影的靈機,開始了這輩子最漫長的一次朗讀。
「尊敬的江雲瑾江公子,本人天道司清河分部文牘弟子趙某,因工作疏忽,在未查清事實的情況下發布了不當通緝令,對江公子的名譽造成了嚴重損害,特此鄭重道歉……」
江雲瑾坐在椅子上,耐心地聽著。
在讀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趙某的眼眶已經紅了,聲音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以上,是本人真誠的道歉,懇請江公子原諒。」
大廳里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看向江雲瑾。
江雲瑾放下茶杯,慢慢地站了起來。
他走到趙某面前,平靜地看著他。
「我知道了。」江雲瑾說,「你的道歉我收了,希望你以後工作的時候,能夠更加嚴謹,更加負責,因為你的一時疏忽,可能會毀掉一個無辜的人的一生。」
趙某的眼眶更紅了,用力地點了點頭。
江雲瑾轉過身,看向孟長卿:「孟執事,通緝令可以撤銷了,澄清公告麻煩儘快發。」
孟長卿點頭:「已經在辦了。」
江雲瑾對他笑了笑,那一笑乾淨純粹,和他之前那副據理力爭的模樣判若兩人。
「多謝孟執事配合,晚輩告辭。」
他轉身往外走,沈知舟連忙收起椅子茶具跟上去。
天道司大門口,仙鶴正用翅膀不耐煩地拍著地面。
江雲瑾翻身上鶴,居高臨下地看著天道司灰白色的建築和門口那兩尊獬豸石像,忽然想起什麼,低頭對沈知舟說:「沈哥哥,今天多謝你了,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沈知舟受寵若驚,連連點頭:「要要要!」隨後跟著在江雲瑾身後坐下。
仙鶴不滿地叫了一聲,但還是振翅飛了起來。
仙鶴穿雲破霧,清河坊市的輪廓在腳下漸漸縮小,化作一幅微縮的山水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