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回來。」
裴行看著她登上馬車,只回了一句:「我等你。」
沈辭沒有再回頭。馬車沿著山路駛出京城,車廂里只坐著她和青禾,十三藏在莊中,裴行與沈珩的人守在外圈。
蘭溪莊的莊戶早已撤走,屋裡只留了幾盞燈。青禾替她取下披風,低聲問道:「夫人,您真要一個人坐在正屋裡?」
「她要見的是我。」沈辭將信號彈收進袖中,「若我身邊圍著十幾個人,她反而不會露面。」
「可柳葉已經瘋了。她若不肯說話,只想要您的命呢?」
「她不會只想殺我。」沈辭倒了杯溫水,「她等了三年,做了這麼多準備,今夜一定要親口告訴我,她為何恨我。」
青禾看著那盞孤燈:「那我守在後窗。只要她進門,我便先擋她一刀。」
「你守住自己便夠了。」沈辭抬眼看她,「我若需要你出手,會叫你的名字。」
青禾還想勸,莊外忽然傳來一聲馬嘶。她伸手按住腰間短刃,剛走到門邊,院門便被人從外面撞開。
十幾個黑衣人沖入院中,腳步散得很開,顯然早已看過莊子的布局。為首女子穿著一身灰黑斗篷,髮髻壓得很低,走進燈光時,才露出一張讓沈辭熟悉又陌生的臉。
耳後的燒傷沒有遮住,細長的疤痕沿著頸側爬進衣領。那雙曾經總帶著柔弱水光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令人不舒服的執拗。
女子看著燈下的沈辭,唇角扯出一個笑:「沈辭,我們又見面了。」
沈辭放下茶盞,目光從她臉上落到那枚蘭花荷包:「柳葉,你輸了。從一開始你就輸了。」
柳葉盯著她:「你憑什麼說我輸了?你如今坐在這裡,身邊只有一個丫鬟,裴行遠在京城。只要我抬一抬手,你便會死在這張桌子旁。」
「你若只想殺我,何必讓人送信,告訴我你在東南方向?」沈辭說道,「你想讓我等你,也想讓我知道你會來。」
柳葉的手指在斗篷下收緊:「你少裝聰明。那封信是吳娘子留下的暗號,你們不過是順著線查到了這裡。」
「吳娘子留下的是真暗號,信里的內容卻是我讓人改的。」沈辭看著她,「你拿到消息以後,明知可能是陷阱,還是來了。」
柳葉身後的男人低聲道:「聖女,別同她廢話。先把人帶走。」
「閉嘴。」柳葉沒有回頭,「今夜我要她看著我說話。」
沈辭問道:「無生教叫你聖女,還是仍舊叫你柳姑娘?你為他們拿裴府的印,替他們毒倒下人,他們卻連真名字都不肯還給你。」
「你知道什麼?」柳葉抬手指向她,「他們給了我活路,給了我回京的路。若不是他們,我早就死在流放路上,連你如今過得多好都聽不見。」
「他們給你的是一把刀。」沈辭說道,「你握著刀替他們開路,還以為自己終於有了依靠。」
「至少他們肯用我。」柳葉聲音發緊,「裴行呢?他看過我,憐過我,卻從來沒有真正把我放在心上。可這又怎麼樣?他當年為了我傷過你,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沈辭沒有接話,柳葉已經抬手:「把她抓起來,別傷了臉。」
兩名黑衣人同時撲向桌邊。沈辭起身避開,桌角被刀鋒削掉一塊,茶水灑在地上。她退到燈旁,袖中紅色信號彈順著指尖滑出,撞上窗欞,紅煙貼著夜色升入半空。
柳葉看見那縷紅煙,臉上的笑意頓時散了:「你在等人?」
「我在等你。」沈辭站穩腳步,「可你帶來的這些人,我也不會替你留著。」
屋頂傳來瓦片落地的聲音,十三從樑上落下,手中短刃擋住迎面劈來的長刀。院牆外緊跟著響起弓弦,衝進院子的黑衣人腳下紛紛停住,暗衛從花房、馬廄和後牆同時現身。
柳葉厲聲道:「殺出去!」
「你們只有兩條路。」沈辭看向她,「放下兵器,活著回京受審。繼續動手,便留在這裡。」
一個黑衣人朝青禾逼近,青禾側身讓過刀鋒,短刃貼著對方手腕划過。那人吃痛退開,她抬腳將人踢到牆邊,轉頭說道:「夫人,後窗已經封住了。」
柳葉從袖中摸出一枚細針,手腕一轉,針尖直奔沈辭胸口。沈辭早看見她指間的寒光,抬起桌上的銅盤擋住,細針釘入盤底,尾端還泛著一層黑色。
「又是毒?」沈辭將銅盤推到一旁,「你除了毒,便沒有別的辦法了?」
「能讓你死的辦法便是好辦法。」柳葉撲到近前,短刀擦過沈辭的袖口,「你前世死在火里,今生便死在毒里。你以為換一張臉,換一個名字,便能把所有東西搶走?」
「我沒有搶你的東西。」沈辭扣住她的手腕,「裴行不是物件,輪不到我從你手裡拿走。他若曾經給過你錯覺,那是他的過錯,可你後來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你自己選的。」
柳葉用力掙扎:「少替他開脫。你如今說得這樣平靜,不過是因為他站在你那邊。若他還肯回頭看我,你還能這樣說嗎?」
沈辭將她的手腕壓到桌面:「你到現在還在等他回頭。」
柳葉咬牙抬膝撞來,沈辭側身避開,反手取下她發間的簪子。簪尖離柳葉喉嚨只差半寸,她卻仰著臉笑了起來。
「你不敢殺我。」柳葉說道,「你要從我嘴裡問出無生教的下落。沈辭,你還是同從前一樣,總想把所有事情掌控在手裡。」
「你錯了。」沈辭收回簪子,「我留下你的命,是因為你該交給律法,不是因為我捨不得殺你。」
院中最後一個黑衣人被十三按倒,兵器落地的聲音接連響起。柳葉看著四周被制住的同伴,手腕被十三反剪到身後,膝蓋重重落在碎燈盞旁。
她散亂的頭髮垂下來,遮住半張臉,聲音卻仍帶著笑:「沈辭,你以為你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