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每一天,都是這樣的日子。」柳葉站在破舊廟門前,聽著送信人轉述京城的消息,手裡的茶盞慢慢傾斜,茶水順著指縫滴在地上。
她問道:「裴府如今有幾個孩子?」
「兩個。長子已經能隨軍中侯爺學兵法,幼女剛過三歲,裴相每日下朝便回府。」黑衣男人垂著頭,「拾芳齋遍布各州,沈辭的名字比從前更響。」
柳葉將茶盞放回桌上:「她還活得這樣好。」
「聖女若要她死,今夜便能送人去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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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太便宜她。」柳葉抬眼說道,「我要她看著自己擁有的一切,一件一件從手裡掉下去。」
黑衣男人沉默片刻:「您當年已被押往西北流放地,官府在路上搜過三遍。若非無生教出手,您未必能活到今日。教中替您換了身份,也替您買通了關卡,如今要的可不只是報仇。」
「我知道。」柳葉撫過袖口,「無生教要京城的門路,要商隊的路引,還要朝廷不再追查他們。裴行在朝一日,他們便不可能安穩。」
「所以聖女讓您取裴府的印信?」
「她要的東西,我會替她取。」柳葉笑了笑,「可我要沈辭和裴行痛上一輩子,咱們各取所需。」
三年前,流放隊伍走到黑石峽時,押送官以天黑為由紮營。夜裡山火順著枯草燒來,馬匹受驚,囚車旁的鐵鎖被人從外面打開。
柳葉沒有立刻逃。她躲在車板下,聽見押送官和黑衣人談價,直到那人說出裴府已經安穩、沈辭還生了女兒,她才用藏在髮髻里的簪子割斷繩索。
她從火場裡拖走押送官的腰牌,帶著腰牌換來的馬匹,跟無生教一路進了西州。那一夜救她的人後來死了兩個,她卻連頭都沒有回。
無生教的聖女問過她:「你能給教中什麼?」
柳葉當著眾人的面脫下外衫,從押送官身上搜來的文書一張張鋪開:「我能認朝廷的印,能辨官道上的關卡,也知道什麼樣的人最怕丟臉。」
「你想換什麼?」
「換一條回京的路,再換沈辭一家不得安生。」
聖女看了她許久,將一隻裝著黑色粉末的瓷瓶推過去:「你若只會哭,這瓶藥也救不了你。想活著回去,先學會讓旁人為你送命。」
柳葉接過瓷瓶,從那日起便跟著教中人學辨藥、記路、認人。她不再穿從前那些淺色衣裙,也不再對著銅鏡整理鬢髮。臉上的傷疤被她留在耳後,只有需要示弱時才用頭髮遮住。
她在西州換過四個名字,做過藥商的女兒,也做過走商的寡婦。每換一個身份,她便替無生教送一封信,買一張路引,直到今年春天,終於拿到了進京的憑證。
黑衣男人將一份身契放在桌上:「牙行已經安排好,明日會有一個叫寧秋的姑娘進裴府做粗使丫鬟。她年紀小,話少,管家不會多問。」
「她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嗎?」
「只知道把這隻瓷瓶交給您。」男人取出一隻繡著蘭花的荷包,「若她進不去,便會在城外等候。」
柳葉打開荷包,裡面放著一張薄紙,紙上寫著裴府後院的水井位置。她看了兩遍,將薄紙折成指甲大小,塞進衣袖夾層。
「她不用知道太多。」柳葉說道,「知道得少,嘴才不會漏。」
「井水下藥後,府中下人也會喝。若先死了幾個粗使,裴相必定封府,到時寧秋很難再出來。」
「慢性毒,不會立刻死人。」柳葉指了指瓷瓶,「讓他們以為是春日換水、飲食不潔,等查出不對,藥已經入了每個人的身子。」
黑衣男人看著她:「若沈辭懂醫呢?」
柳葉手指停在瓶口:「她會醫術?」
「教中查到的消息,她這些年辦女塾時曾親自給人看過病,也收過幾本西域醫書。」
柳葉把瓶塞按緊:「那便讓她先察覺。她越聰明,越會先救孩子,越沒有時間去查是誰動的手。」
「夫人若查到井水,您這條線便斷了。」
「查到又怎樣?」柳葉將瓷瓶交回男人,「只要她不知道還有第二份藥,便會一直以為自己掌控了局面。」
黑衣男人沒有接:「第二份藥要用在哪裡?」
「廚房的油里。」柳葉說道,「不過先別動。我要她把所有能入口的東西都查一遍,親手把裴府攪得人人自危。」
她說完,轉身走到破廟後方。那裡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車裡放著粗布衣裳、牙行文書和一面磨花的銅鏡。
柳葉掀開車簾,換上那身舊衣。銅鏡中的女子臉色蒼白,唇角卻帶著一點笑,怎麼看都像一個忍氣吞聲慣了的下人。
她將耳後的傷疤藏進髮髻,低聲問道:「寧秋什麼時候進府?」
「明日申時,裴府正缺一個洗衣房的丫鬟。」
「很好。」柳葉把那隻蘭花荷包交給黑衣男人,「讓她記住,進門後只聽管事的話,別同任何人爭執,也別碰前院的東西。」
「若她問為何要害裴府,怎麼答?」
柳葉掀起眼皮:「告訴她,裴行殺過無生教的人。至於沈辭,她只需要相信,毀掉那個女人,便能替教中報仇。」
黑衣男人應下,轉身要走。柳葉卻又叫住他:「把京城裡關於拾芳齋的消息全買回來,尤其是沈辭每日出入的地方。」
「您要先動她的鋪子?」
「先動她最看重的家。」柳葉望向城門方向,「鋪子沒有了可以重開,錢沒有了可以再賺。可孩子若出了事,她再有本事,也會一輩子記住今日。」
黑衣男人握住刀柄:「聖女說過,不能擅自殺孩子。」
「我沒說要殺。」柳葉把銅鏡扣在桌上,「我要讓他們病,讓他們怕,讓他們每次喝水都想起有人能碰到他們的命。」
夜色落下來,破廟裡的火盆燒得只剩幾塊紅炭。柳葉將那張進城路引貼近火邊,看著上面的假名字捲成灰燼。
她想起沈辭靠在樹下的模樣,又想起裴行抱著女兒走過長廊的消息,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著。
「裴府的井水,先送他們一家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