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不出去正好,養一輩子。」裴行抱著女兒往院中走,連腳步都沒有停,「她若一直住在府里,爹又不是養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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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辭跟在後面說道:「你先問過念安願不願意。她若想去看外面的河山,你也要把她鎖在府里養一輩子?」
念安摟著裴行的脖子,立刻接話:「安安要出去。安安不嫁人,也要出去玩。娘說城外的桃花開了,哥哥還說要放風箏。」
團團抱著昨日新買的風箏從廊下跑來:「今日正好休沐,爹答應過要陪我們。娘親,您不能又說總號有帳,爹也不能說朝中有摺子。」
裴行看向沈辭:「夫人今日可有要緊事?」
「東邊分鋪的帳明日才送到,西城的掌柜已經回信,午後也不必等我。」沈辭接過青禾遞來的披風,「裴大人若敢臨時改口,我便讓十三把你關在馬車裡看摺子。」
裴行點頭:「今日不看摺子。十三,把車上的匣子取下來,裡面若有官印和奏摺,全送回書房。」
十三應聲去了,團團立即追問:「連貨簽也不能帶嗎?萬一娘親想在草地上看帳,手邊沒有筆怎麼辦?」
「那便看你帶的花瓣。」沈辭替他系好腰帶,「今日出城只帶紙鳶和點心,不許把踏青過成搬家。」
念安從父親懷裡伸出手:「還要帶小籃子。安安要撿花瓣,回去給娘做花紙。」
「花瓣可以撿落下來的,枝頭上的不許折。」沈辭說道,「蝴蝶也只能看,不能用手抓。」
念安認真點頭:「安安只追,不抓。若蝴蝶自己停在安安手上,安安也不抓它。」
團團在旁補充:「妹妹還可以給蝴蝶畫一張畫像。娘親說,畫下來便能留住一會兒。」
裴行抱著念安上車:「你今日若畫蝴蝶,價錢不能收得太高。它們沒有銀子,只會飛走。」
「團給它們看,不收錢。」團團爬上車板,又把風箏護在懷裡,「爹若想看,得先付兩文。」
沈辭坐進車裡:「你爹今日已經付了馬車和點心,不能再讓他替每一陣風結帳。」
「那團收娘親的。」團團把小冊子揣好,「娘親有七十二處分鋪,應該比爹有銀子。」
裴行掀開車簾看他:「你當著我的面挑撥夫妻帳目,今日的風箏若飛不起來,便由你自己背回城。」
團團立即將風箏遞給他:「爹力氣大,幫團拿一會兒。團若一直抱著,待會兒沒有力氣放線。」
出了城門,團團便坐不住了,馬車剛停在河堤旁,他抱著紙鳶往草地跑。沈辭讓十三和青禾在遠處鋪好氈毯,自己牽著念安慢慢跟過去。
「你跑得太直,風從側面來,要先借一段力。」裴行接過線軸,「站到上風處,聽我數三聲再跑。」
團團站好腳步:「一二三?」
「先別跑。」裴行看著他,「你總急著把三聲一起說完,旁人還怎麼數?」
沈辭在後面說道:「他做帳時也這樣,三十六加二十八還沒寫完,已經開始算下一筆了。」
團團回頭辯解:「團那是算得快。爹,你數慢一些,團這次一定聽清。」
「聽清了再跑。」裴行握住線軸,「一,二,三。」
團團順著風跑出去,紙鳶終於離開草地,尾巴在半空擺了幾下,穩穩升到了樹梢之上。他仰頭笑道:「娘親,團會放了!妹妹快看,老虎飛到天上去了!」
念安拍著手,牽著沈辭往前追:「哥哥的老虎要吃花。安安也要飛,安安沒有翅膀,爹抱安安飛。」
裴行收短了風箏線,俯身把她抱起來:「爹只能抱你走,不能把你送到天上。你若掉下來,娘會先罰爹。」
「娘不罰。」念安摟著他的臉說道,「娘最疼爹,爹犯錯也只讓爹去書房。」
沈辭坐到樹下鋪好的氈毯上:「你倒記得清楚。念安,今日若再拿這句話哄你爹少走路,點心便只給半塊。」
念安立即閉上嘴,轉頭看河邊的花叢。團團把線軸交給裴行,自己跑回來:「娘,妹妹看見蝴蝶了。她方才還說不抓,現在已經準備撲過去。」
「安安只是跑近看看。」念安踩著草葉向前,裙擺被風吹得輕輕擺動,「蝴蝶若不喜歡,安安便停下。」
沈辭讓她停在花叢外:「看可以,別踩花。你站在這裡,它們若願意靠近,自然會飛過來。」
念安果然收住腳,雙手放在身前。兩隻黃色蝴蝶繞著花枝飛了幾圈,其中一隻停在她的袖口。她低頭看了許久,連呼吸都放慢了。
團團蹲在旁邊問:「妹妹,你為何不動?它若飛走,畫像便沒有那麼好看了。」
「娘說不能嚇它。」念安小聲回答,「它停多久,便畫多久。它走了,安安再等下一隻。」
裴行站在樹下看著兄妹,手裡的風箏線軸交給了青禾。他走回氈毯旁坐下,替沈辭倒了一杯溫茶:「今日不用趕車,午膳在這裡用。廚房備了魚羹和你喜歡的春筍。」
沈辭接過茶杯:「你倒安排得周全。連我喜歡吃什麼都記得,怎麼不記得自己答應過少熬夜?」
「我記得。」裴行看向她,「所以昨日只看完了三本摺子。」
「還有兩本壓在你枕頭下面。」沈辭拆穿他,「你以為我沒看見?」
裴行沒有辯解,只從她發間取下一片落花:「那兩本今日不看。夫人既然出來踏青,總要給我一次說話算數的機會。」
花瓣落在他掌心,顏色淺得像新開的桃花。沈辭看了一眼,沒有伸手去拿:「裴大人如今替我摘花,倒比從前替我蓋貨簽熟練。」
「貨簽蓋錯一枚,少的是銀子。花落在夫人頭上,若我不摘,少的是好看。」
「你何時學會說這些話了?」
「團團說過,爹若想進房睡,便要先夸娘親的新衣。」裴行把花瓣放到氈毯邊,「我覺得這法子不太穩妥,便自己改了。」
沈辭靠在樹幹上:「他還小,你別什麼都聽他的。」
「可他說得有幾分道理。」裴行握住她放在身側的手,「夫人若不高興,我便不靠近。夫人若高興,我自然想坐得近些。」
沈辭看著河面:「從前我總覺得,日子能安穩一月便算難得。後來鋪子開起來,孩子長大了,我又開始盼一年一年地過。」
「那便慢慢過。」裴行將她的手攏在掌中,「你想看哪座城,咱們便去哪裡。團團想學什麼,便讓他把本事學好。念安想做什麼,也等她自己說。」
團團抱著畫紙跑回來:「娘親,蝴蝶飛走了。團給妹妹畫了一張,雖然只有兩片翅膀,但它飛得太快,另外兩片是影子。」
念安拿過畫紙看了看:「哥哥畫得不像。它有六條腿,你少畫了四條。」
團團轉向裴行:「爹,妹妹越來越會挑錯了。你教她算帳可以,別教她看畫。」
「她看得對。」沈辭接過畫紙,「蝴蝶的腿確實不能少。團團今日的畫,只能收一文。」
「娘親,方才你還說不收蝴蝶的錢。」團團立刻翻開小冊子,「這是妹妹的畫,不是蝴蝶的畫,價錢應該另算。」
裴行把一塊春餅遞給他:「先吃東西。你若再同妹妹爭價,今日的紙鳶便交給念安放。」
念安抱住春餅:「安安可以放。哥哥若收錢,安安便不給哥哥看。」
團團趕緊坐到她旁邊:「那便送給妹妹。妹妹看完,記得給團一塊春筍。」
沈辭看著兩個孩子為了點心和畫紙討價還價,肩頭被風吹來的花瓣擦過。裴行抬手替她摘下,動作自然得像已經做過許多次。
她靠到他肩上,聽見遠處團團又在教念安如何握線。河水順著堤岸緩緩流著,風箏在天上穩穩飛著,孩子的聲音隔著花叢傳來。
沈辭輕聲說道:「這樣的日子,真好。」
裴行握住她的手:「以後每一天,都是這樣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