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聽夫人的。」
裴行說完,果真將休沐日空了出來。只是三日後還沒等他陪念安去馬場,宮中便傳來旨意,命沈珩即刻回京述職。
沈珩進裴府時仍穿著軍中舊甲:「陛下催得急,我連侯在城外的親兵都沒來得及安置。裴行,朝中是不是又有人拿邊軍糧餉說事?」
裴行說道:「糧餉的帳半月前便核清了。陛下召你回來,應當另有安排。」
沈辭接過兄長的披風:「先去換衣裳。你一路趕回京城,進門不問孩子,不問我,倒先問朝中是不是有人找你的麻煩。」
「你有裴行在身邊,誰敢找你麻煩?團團和念安呢,怎麼沒出來迎舅舅?」
團團從廊下跑來:「舅舅,妹妹在換衣裳。她說要穿你送的騎裝,還要讓你今日就帶她騎白馬。」
沈珩把他抱起來掂了掂:「一年不見,重了不少。你爹教你的劍練到第幾式了?若只長個子沒長本事,那匹小馬便先不給你。」
「團已經能接住爹十招。爹說等團接住二十招,才許團去軍營看你練兵。」
裴行糾正道:「我說的是二十次餵招,不是接住我二十招。你若出去這樣說,明日便有人傳我連九歲的孩子都打不過。」
沈珩笑道:「你也有怕人亂傳的時候?當年滿朝說你是活閻王,你可從沒解釋過半句。」
管家快步進門:「將軍,禮部尚書與傳旨內侍已經到了府門外,請您準備接旨。」
沈珩把團團放下:「我才剛進門,禮部便跟到了。裴行,你真不知道旨意寫的什麼?」
「陛下沒有同我商議。」裴行看向他,「無論寫了什麼,先接旨。」
香案擺好後,沈珩率眾跪下。內侍展開聖旨,念到軍功與鎮南侯三個字時,團團險些抬起頭,被沈辭輕輕按住了肩。
內侍合上聖旨:「沈將軍守邊十二載,平叛四次,護百姓遷歸故土,陛下特封鎮南侯,賜食邑千戶,歸還沈氏舊第。」
沈珩雙手接旨:「臣沈珩,謝陛下隆恩。」
禮部尚書笑道:「往後該稱侯爺了。陛下還說,沈家舊第空置多年,修繕的銀子由內府撥付。侯爺若有別的要求,可以一併報上去。」
沈珩起身說道:「舊第只需修屋頂與院牆,不必改動格局。內府若有餘銀,送去邊關撫恤傷兵,比替臣換新磚有用。」
「侯爺受封,府邸也代表朝廷體面。若太過簡陋,只怕禮部不好交差。」
「我父親在世時住得,輪到我便住不得?」沈珩說道,「禮部若嫌舊,派人把門上那塊匾擦乾淨便夠了。」
裴行接過話:「沈侯已經說清,尚書照此回稟。舊第修繕所需銀錢由沈家自出,內府撥款不必再送。」
禮部尚書看了看兩人:「裴相與沈侯一個不肯要,一個不許給,倒讓本官夾在中間難辦。」
沈辭說道:「尚書只管如實回稟。沈家舊宅是家宅,不是做給旁人看的排場,屋子能住,人能歸家便夠了。」
送走傳旨官,念安立刻跑到沈珩面前:「舅舅是侯爺了,那舅舅還帶安安騎馬嗎?哥哥說做了侯爺便有許多事,不能陪小孩子。」
「別聽你哥哥胡說。」沈珩蹲下替她扶正髮帶,「舅舅做將軍時都能教你,封侯以後也不會少這一日。」
團團問道:「舅舅,鎮南侯比將軍大嗎?若更大,你以後是不是不用再聽爹的?」
裴行說道:「軍令與官爵無關。你舅舅若違抗朝廷調令,照樣要受罰。」
沈珩把聖旨遞給團團:「別聽你爹嚇人。舅舅今日受封,你先替我看看聖旨里有沒有寫錯名字,免得你娘的帳房不肯入冊。」
團團當真展開看了兩遍:「名字沒有錯,可食邑千戶是什麼意思?一千戶人家的銀子都要交給舅舅嗎?」
「食邑有定例,不許私自加收。」沈珩說道,「你若往後去侯府查帳,發現有人借我的名頭多拿一文,便來告訴舅舅。」
沈辭看著那封聖旨:「兄長今日才回來,明日再去舊宅吧。那裡多年沒人住,先讓管家帶人清掃。」
「不必等明日。」沈珩說道,「我想今日就回去看看。妹妹,你同我一起去。」
裴行讓人備車,又對團團說道:「你帶念安留在府里。舊宅灰塵多,等修好後再帶你們去認門。」
念安抱住沈珩的腿:「安安也要去,安安不怕灰。」
沈珩將她交給裴行:「舅舅今日先去給外祖父上香。等院子收拾好,我親自來接你,還讓人把白馬牽過去。」
念安這才鬆手:「舅舅說話要算數,不能做了侯爺便忘了。」
沈家舊第的門鎖落滿鏽跡,沈珩親手開了三次才推開。門內的影壁仍是從前的樣子,只是沈字家徽缺了一角。
沈辭摸過影壁上的舊痕:「當年離開時,我以為這扇門再也不會打開了。」
沈珩說道:「我在邊關收到家中出事的消息,連夜請命回京。主帥壓著軍令不許我走,我那時恨不得殺回朝中。」
「你若真擅離邊關,沈家便連最後一個能回來的人都沒有了。」沈辭看向他,「兄長守在那裡,沒有錯。」
「可你一個人留在京城,後來又帶著團團逃去江南。我每回想起,都覺得自己這個兄長沒有護住你。」
「你替沈家守住了名聲,也替邊關百姓守了十二年。」沈辭說道,「我的路是我自己走的,你不必把所有苦都攬到身上。」
兩人走進祠堂,裡面的供桌已經落灰,沈珩用袖口擦淨父親的牌位,又將鎮南侯的印放在桌前。
「爹生前總說,沈家的兒女不必靠祖蔭活著。如今這枚侯印是我自己掙來的,總算沒有給他丟臉。」
沈辭點燃三炷香:「拾芳齋的第一間鋪子開張時,我也想過,若爹還在,會不會嫌我一個相府嫡女去街上賣胭脂。」
「他不會。」沈珩接過香,「他只會嫌你賣得太便宜,再把帳房叫去問上一日,看看有沒有人占你便宜。」
沈辭笑了一聲,眼眶卻慢慢紅了:「爹最不會做生意,偏偏每次都要裝作懂帳。母親在旁邊提醒,他還不肯認錯。」
沈珩看著並排放著的牌位:「舊宅回來了,沈家的門匾也能重新掛上。可真正讓我安心的,從來不是這座侯府。」
「那是什麼?」
「你還在。」沈珩說道,「我每次從邊關回京,都能看見你和孩子。沈家沒有被那場禍事困死,咱們都有了自己的路。」
沈辭將香插進香爐:「團團還總說要像你一樣做將軍。念安聽見舅舅兩個字便找馬,你若再寵他們,裴行要來侯府同你算帳了。」
「讓他來。」沈珩說道,「他以前欠你的帳,我還沒有算完。如今看在他學會做人,又肯聽你說話的份上,暫且少記幾筆。」
「你們兩個見面便爭,孩子都學會了。往後沈家重新開門,你這位侯爺總得穩重些。」
「在外頭我自然穩重。」沈珩轉向她,「可在你面前,我只是兄長。妹妹,當年咱們沈家差點斷了根,如今你有裴行,我有軍功,爹在天之靈也該安心了。」
沈辭再也沒有忍住,伸手抱住兄長。沈珩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年少時每一次從外面回府那樣,替她擋住祠堂門口吹進來的風。
「哥,我們都熬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