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夫人,比我厲害。」
沈辭將印匣扣好:「裴大人當著這麼多人誇我,是想讓我替內務府少算幾成貨錢,還是想把漏掉的三百二十兩揭過去?」
裴行說道:「貨錢一文不能少,兒子的錯帳也得重算。我只說一句實話,夫人何必疑心我另有所圖?」
團團抱著帳冊插話:「爹每次說好聽的話,後面多半有事求娘親。上回他夸娘親的新衣好看,是因為想進房睡。」
「裴念辭,你今日的帳還沒算完。」裴行看向門口,「拿回書房,錯一處便重抄一遍。」
海量台灣小說在台灣小說網,𝙩𝙬𝙠𝙖𝙣.𝙘𝙤𝙢輕鬆讀
沈辭攔住兒子:「讓他在這裡算。你若沒有所求,為何從進門起便一直按著右邊袖口?」
裴行低頭看了一眼袖子:「夫人如今不但會看帳,還要學十三查人藏了什麼?」
「你藏奏摺時壓左袖,藏家書時放懷裡。右邊袖袋裝的是私事,而且不想讓旁人看見。」
總掌柜立即起身:「東家,今日總帳已經議完,我們先去安排女塾的事。」
眾人退出帳房後,團團也牽著念安往外走:「娘親,團帶妹妹去找青禾姨。你們若要吵架,記得把門關上。」
裴行叫住他:「誰說我們要吵架?」
「爹沒犯錯時不會問這一句。」團團把門帶上,「妹妹,咱們先走,免得爹又拿功課堵哥哥的嘴。」
屋裡安靜下來,沈辭伸出手:「拿來。」
裴行沒有再藏,從袖中取出一封寫了一半的奏疏。沈辭只看見開頭的請辭二字,便抬頭問道:「你要辭官?」
「辭,我想退了。」
沈辭重新看向奏疏:「這是何時寫的?」
「半年前起了念頭,昨日才動筆。北境停戰已滿五年,各州糧倉也換了新制,朝中能接我位置的人已經有三個。」
「陛下知道嗎?」
「還不知道。奏疏沒有寫完,我想先問你。」
沈辭把紙平放在案上:「你若已經決定,今日帶來的便該是寫完的奏疏。只寫半張,是想讓我答應,還是想讓我攔你?」
裴行坐到她對面:「都不是。我從前做事不問你,如今不想再犯同樣的錯。辭官不是我一個人的事,至少該先讓你知道。」
「為何突然想退?朝中有人逼你,還是陛下開始忌憚裴家兵權?」
「無人敢逼,陛下也沒有收回兵權的意思。」裴行說道,「我只是覺得,這個位置已經沒有從前那樣重要了。」
「對誰不重要?」
「對我。」裴行看著她,「從前我抓著權勢,是因為除了它,我不知道還能靠什麼留下你,也怕有人再傷你和孩子。」
沈辭沒有接話,只將那封奏疏往他面前推了半寸。
裴行繼續說道:「如今天下太平,沈珩守得住邊關,你的拾芳齋遍布各州,也不再需要借我的權勢立足。」
「所以我不需要你保護了,你便覺得丞相之位可以不要?」
「權勢本就是保護你們的工具。」裴行說道,「工具已經用不上,我為何還要日日守著它?我想多陪陪你和孩子們。」
沈辭問道:「你辭官以後準備做什麼?」
「送團團去書院,教念安騎馬。你去江南查帳,我便替你照看沿途車馬。若你不嫌我礙事,我也能學著管一處分鋪。」
「裴大人連胭脂和口脂都分不清,還想管分鋪?」
「我可以學。」裴行答得坦然,「何況你不是常說,分鋪最要緊的是帳清、人穩?這兩樣我應當做得不差。」
「你若在櫃檯坐上一日,京城的夫人姑娘誰還敢進門試色?拾芳齋損失的銀子都得從你私庫扣。」
「那我在後院蓋貨簽,不去前堂。」裴行說道,「總有一件事是我能做的。」
沈辭看了他片刻:「你說想陪我們,我信。可你有沒有想過,辭去丞相之位以後,你當真能安心每日守著一間院子?」
「你覺得我放不下權勢?」
「我覺得你不能只為了我們放下自己做了二十年的事。」沈辭點著那封奏疏,「你若厭倦朝堂,想換一種活法,我不會攔。」
「可若你只是覺得我不再需要保護,便要把官位扔下,我不能答應。裴行,我要的是你把家放在心上,不是要你把自己抹去。」
裴行沉默良久才問:「你擔心我有一日後悔?」
「我擔心你今日一時動念,明日看見朝中亂了,又把所有責任攬回自己身上。到時你人在家中,心仍留在含元殿,有什麼分別?」
「那依夫人的意思,我還得繼續做這個丞相?」
「現在還不是時候。」沈辭替他把奏疏折起,「運河新政才推到一半,北邊互市也剛開。你選中的三個人,未必真能接住你的擔子。」
裴行問道:「要等到何時?」
「等團團長大,能獨當一面。等念安知道自己想走哪條路,也等拾芳齋的掌柜不必事事來問我。」
「那至少還要許多年。」裴行說道,「你是想讓我做到頭髮都白了,才肯一起退?」
「頭髮白了又如何?」沈辭看著他,「到時你交出相印,我把總號日常交給阿窈她們。咱們先回清河鎮住半年,再去看看六城之外的地方。」
「夫人這是連退下以後住在哪裡都想好了?」
「總要比你只寫半封奏疏周全。」沈辭說道,「不過從今日起,你不許再把所有摺子帶回府里。五日休沐一次,答應孩子的事也不能因朝政失約。」
裴行問道:「若朝中有急事呢?」
「真正的急事自然去辦。若只是戶部算錯一筆銀子、禮部爭錯一個字,便讓他們自己處理。朝廷少你半日不會垮。」
「夫人如今管完七十二處分鋪,又要管丞相何時休沐。」
「你可以不聽。」沈辭將請辭奏疏遞還給他,「明日直接把它送進宮,我絕不攔你的轎子。」
裴行沒有接,反而把奏疏放進燭火。紙邊捲起時,沈辭伸手要攔,他卻按住了她的手腕。
「你做什麼?即便不遞,也不必燒了。」
「留著只會讓團團翻出來,以為他爹被罷了官。」裴行看著火焰燒過請辭二字,「今日不退,往後再重新寫。」
「你不覺得可惜?」
「我已經知道你願意與我一起退,這便夠了。」裴行鬆開她的手,「只是說好了,屆時不能把我一個人留在清河鎮,自己又跑回京城查帳。」
「要看你會不會惹事。你若再學當年開茶館,一月賠掉三百兩,我自然要回來管鋪子養家。」
「那間茶館賠銀,是因為我沒心思做生意。」
「裴大人還好意思提?每日一壺茶能坐到落鎖,客人看見你的臉便繞路,換誰去開都得賠。」
裴行替她收起桌上的輿圖:「往後回了清河鎮,我不開茶館。你調胭脂,我替你磨花料,總不會再嚇走客人。」
沈辭問道:「丞相大人肯蹲在院裡磨花料,不怕被舊日同僚看見?」
「他們若找來,我便把磨盤分一半給他們。」裴行牽住她的手,「夫人既替我定好了日子,我便再等幾年。」
「這幾年也要好好過,不許只盯著將來。」
「好,聽夫人的。」